等待结果的日子，仿佛被拉长的皮筋，每一刻都绷紧着神经。自七月十二日从青藤镇返回，李明浩和张建军便进入了某种焦灼而克制的等待状态。他们整理了重启案件的全部材料，形成了详细的侦查计划，并启动了针对赵老三下落的秘密摸排。通过公安内部网络查询赵老三的基础信息，发现其户口早已因“失踪”被注销，照片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寸黑白照，模糊不清。他们联系了周边几个县市的民政、救助站和基层派出所，发出协查请求，但如同石沉大海。一个没有固定居所、没有稳定社会关系、甚至可能刻意隐姓埋名的流浪汉，在信息尚未完全联网的2005年，要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在这个过程中，李强的DNA样本被迅速送往市局刑侦支队物证鉴定中心，列为优先检验项目。张建军每天至少要给技术科长陈涛打两个电话，询问进展。李明浩则埋头于卷宗，试图从十年前那些泛黄的笔录和现场照片中，寻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与香烟或特定生活习惯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也开始调阅青藤镇及周边乡镇近十年来所有未破的、涉及性侵害或暴力伤害妇女的治安、刑事案件，寻找可能的模式或关联。

时间在等待和繁杂的梳理中，走到了七月二十日。

---

上午十点，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物证鉴定中心。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微弱声响。李明浩和张建军站在技术科办公室门口，李明浩抬手想敲门，手指却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他侧头看了一眼张建军，后者面色沉静，但下颌线条绷得很紧，眼神紧紧盯着那扇米白色的门。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技术科长陈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A4纸报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专业性的平静。

“结果出来了。”陈涛言简意赅，侧身让两人进来。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靠墙的文件柜里塞满了档案盒，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几本专业书籍，还放着一台老式的胶片扫描仪，旁边散落着几张十年前现场痕迹的黑白放大照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对面那面墙上的白板，此刻上面用黑色记号笔画着简洁的图表和箭头。白板中央，贴着两张打印出来的DNA分型图谱。

陈涛将报告递给李明浩，然后走到白板前，用笔尖指着左边那张图谱：“这是从十年前三处现场提取的精斑混合样本中，成功分离出的、属于同一名男性的DNA分型数据。我们在十五个核心STR基因座上都得到了清晰的、可重复的结果。”图谱上，代表不同基因座的波峰清晰锐利，像一组独特的密码。

他的笔尖移向右边那张图谱：“这是七月十二日从李强口腔拭子中提取的DNA分型数据，同样是十五个基因座。”

两张图谱并排放在一起。

差异，一目了然。

在多个关键的基因座上，左边图谱的波峰位置（代表特定的等位基因）与右边图谱的波峰位置截然不同。没有一个基因座显示出一致性。从专业角度看，这是彻底的不匹配，是百分之百的排除。

“结论很明确，”陈涛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李强的DNA分型，与十年前的案发现场遗留精斑的DNA分型，在所有比对的基因座上均不一致。根据现有的刑事科学技术标准，可以完全排除李强是上述精斑的遗留者，即，排除他作为三起强奸杀人案中实施性侵害行为的嫌疑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李明浩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气，感觉心头一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他低头翻看手中的报告，最后一页的“鉴定意见”栏里，用宋体字清晰地打印着：“送检的‘李强’口腔拭子样本与‘青藤镇95系列案’现场精斑样本，经DNA检验，分型结果不一致，排除同一。”复核人的签名。

他抬起头，看向张建军。

张建军站在那里，目光从白板上的图谱，缓缓移到李明浩手中的报告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从李明浩手里接过了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报告。他的手指很稳，但李明浩敏锐地注意到，那手指的指尖，在接触到纸张边缘时，有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张建军低着头，目光一行行扫过报告上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和最终结论。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十年。整整十年。这十年里，这个结论在他的直觉中，在他的理智分析里，或许早已有了倾向。但直觉和分析，与白纸黑字、盖着权威印章的科学鉴定相比，终究是虚幻的。直到此刻，直到这确凿无疑的“排除”二字映入眼帘，某种淤积在胸口、混杂着愧疚、不甘与沉重责任的东西，才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缓慢地、却实实在在地松动了一些。

“十年……”张建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三张永远停留在青春年华的照片说，“终于……能还他一个清白了。”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愧疚，更有一种卸下部分重负后、更加专注于前方目标的锐利，“走，明浩。去青藤镇。这个消息，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李强。然后，我们所有的精力，都要放到赵老三身上。”

“是，张叔！”李明浩立刻应道，精神也为之一振。李强的排除，意味着侦查方向瞬间变得清晰——要么是赵老三，要么，就是一个十年前从未进入过警方重点视野的、隐藏得更深的幽灵。

陈涛补充道：“另外，关于后山现场那个红塔山烟蒂，上面的唾液斑我们也成功提取到了DNA分型，与现场精斑的DNA分型……完全一致。可以确定，是同一人遗留。”

李明浩和张建军对视一眼，眼神都凝重了几分。烟蒂与精液同源，这证实了烟蒂极可能就是凶手遗留。而红塔山香烟的指向性，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

---

下午三点，青藤镇西头，“利民便利店”门口。

阳光有些刺眼，街上行人不多。便利店的门依旧开着，塑料门帘静静地垂着。李明浩将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和张建军步行过去。他们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袋，那份DNA报告被张建军折叠好，放在了自己衬衫的内兜里，贴近胸口的位置。

掀开门帘，店内冷气开着，比外面凉爽许多。李强的妻子正站在一个矮梯上，整理货架顶层的存货。李强本人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用一块湿抹布反复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台面，动作有些机械。他们的儿子没在店里，可能在后屋或者出去玩了。

听到门帘响动，李强妻子回头看了一眼，当看清来人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里的一个罐头盒差点没拿稳。她慌忙从梯子上下来，有些无措地站在货架旁，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围裙。

李强也抬起了头。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很明显，显然这几日并未因为“配合调查”而轻松，反而在等待结果的煎熬中备受折磨。看到张建军和李明浩，他的眼神先是本能地一缩，闪过惊恐，随即又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宣判的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直直地看着他们。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冰柜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张建军走上前，在收银台前站定。他没有绕圈子，直接从衬衫内兜里，取出了那份折叠的报告，在台面上缓缓展开，将印有“鉴定意见”和鲜红公章的那一页，转向李强。

“李强，”张建军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市局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你的DNA样本，与十年前的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生物检材，经过科学比对，结论是：排除。你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话音落下，店里死一般寂静。

李强像是没听懂，或者是不敢相信。他愣愣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住报告上那几行字，特别是“排除同一”那几个加粗的宋体字。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仿佛要将那纸看穿。拿着湿抹布的手，僵在半空，水珠一滴滴落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起初很轻微，只是肩膀的耸动，接着，整个上半身都开始发颤。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泄露出来。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如同堤坝崩溃后、积压了太久的洪流终于找到缝隙奔涌而出的、混合着巨大委屈、释然、痛苦与某种解脱的哽咽。

泪水迅速从他的指缝间涌出，顺着粗糙的手背流下，滴在报告纸上，将“排除”二字微微晕染。

他的妻子先是呆住了，随即明白过来，眼泪也瞬间涌出。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收银台边，看着丈夫颤抖的背影，看着那张报告，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李强颤抖的胳膊，仿佛要给他支撑，又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门外的动静似乎引起了附近居民的注意。先是隔壁修理铺的师傅探头看了一眼，接着，对面开小饭馆的老板娘、路过买烟的熟客、几个在树荫下纳凉的老太太，都慢慢围拢到了便利店门口，隔着门帘，好奇又紧张地向里张望。当他们看到李强捂脸痛哭、他妻子泪流满面的样子，再结合站在里面的两名警察，有些人似乎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恍然，更有深深的愧疚。

张建军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李明浩也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夫妇宣泄着积压了十年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李强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湿漉漉的，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十年未曾有过的、浑浊被冲刷掉一些的清明。他看向张建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张建军从柜台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门口聚集的人群，提高了声音，清晰地说道：“各位老街坊邻居，都听清楚了！经过市局最新的DNA技术检验，已经正式排除了李强与十年前那三起案子的关联！他是清白的！这十年，他受委屈了！”

门口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那些目光，从好奇、猜疑，逐渐变成了尴尬、歉疚，以及如释重负。当年曾背后指指点点、甚至当面唾弃过李强的人，此刻都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