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无菌病房里的五天,对陈国栋而言,是身体创伤的缓慢愈合,更是精神囚笼的最后禁锢。子弹取出来了,伤口缝合了,在武装警察寸步不离的看守下,他像一头被拔去爪牙、困在铁笼中的衰老病兽,除了配合治疗,便是长时间的沉默,以及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时,那双泛黄眼睛深处无法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他不再试图辩白或喊冤,面对警方的初步问询,只是用嘶哑的声音重复:“等我好点……我会说……全都说。”
他知道,地窖被打开了,铁柜被搬空了,那些深埋了十年的、沾满血腥和污秽的秘密,已经暴露在阳光之下。DNA的匹配,如同上帝之眼最后的审判,不容置疑。抵抗,已毫无意义。
九月十五日,上午九点整。林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号审讯室。
这是一间经过特殊设计的房间,墙壁是能够吸收声音的深灰色软包,没有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两排惨白的LED灯管,将室内照得如同手术室般明亮,不留任何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房间中央,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审讯椅上,坐着陈国栋。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蓝色看守所号服,越发显得瘦小佝偻。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与椅子相连,限制了他的一切大幅度动作。他的头发被剃短,露出青白的头皮,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仅仅五天,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那股曾经隐藏在麻木平静下的阴郁气息,如今已被一种行将就木的灰败和惶恐所取代。
审讯桌后面,坐着主审官李明浩。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DNA鉴定报告、地窖物证的高清照片(录像带、刀具、遗物)、以及那本打开到关键页的、字迹歪扭的日记复印件。他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如同一台精密的法律仪器,准备拆解对面那个罪恶的灵魂。张建军作为特邀顾问和本案最重要的见证者,坐在李明浩侧后方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把淬火的刀子,穿透空气,牢牢锁定在陈国栋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淀了十年的、冰冷的审视。角落里,一名年轻的记录员正襟危坐,手指悬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方,准备记录下每一句对话。
死一般的寂静在室内蔓延了将近一分钟,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和镣铐偶尔摩擦的轻微声响。
李明浩率先打破沉默,他没有提高音量,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陈国栋,看看你面前这些东西。”他用手指依次点过DNA报告、物证照片、日记复印件,“你的DNA,与十年前三起命案现场提取的精液,以及后山现场你遗留的红塔山烟蒂上的唾液,完全匹配,同一认定概率超过99.99%。从你家杂货店地窖铁柜中,搜出作案使用的折叠刀,刀上残留血迹经初步比对与受害者相符;搜出你购买的、与案发现场同品牌的安定片;搜出三名受害者的部分遗物;还有这本,详细记录了你作案时间、地点、感受甚至变态心理的日记。”
他将那页写着“她们的害怕让我觉得满足,十字是我的记号,证明她们是我‘拥有’的”日记复印件,推到桌子边缘,让陈国栋能更清楚地看到。“证据链完整、确凿,零口供也足以定罪。现在,给你一个最后陈述的机会。坦白,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对自己,对死者,对法律,也算有个交代。”
陈国栋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移向桌面的那些证据。他的视线先是在DNA报告那冰冷的图表和结论上掠过,瞳孔收缩;继而落在那些刀具和遗物的照片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最后,定格在那页日记复印件上。看到自己十年前写下的、充满扭曲欲望的字句,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他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声。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终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紧接着,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涌出,顺着他苍老憔悴、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号服前襟和手腕的镣铐上。
“我认……”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彻底的崩溃,“我全都认……是我干的……刘艳、王娟、李娜……都是我杀的……我认罪……”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脸,却只能让镣铐发出更响的碰撞声。泪水模糊了他浑浊的双眼,十年的伪装、压抑、恐惧,在这一刻随着认罪的供述,彻底决堤。
张建军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头。他等待这句话,等了十年。此刻听来,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悲哀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李明浩保持着冷静,追问道:“为什么?陈国栋,你与她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夺三个年轻女孩的生命?那个‘X’形的切口,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陈国栋哭泣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十年的毒液,一次性呕吐干净:“我……我这一辈子,活得不像个人……爹妈死得早,叔伯不管,没念什么书,也没女人看得上……一个人守着那个破店,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成双成对,我心里……心里像有虫子在咬。”
他抬起泪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审讯室惨白的墙壁,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后来……后来我弄了台录像机,从外地偷偷带回来一些……一些那种片子(色情录像带)。一开始只是好奇,后来……就上了瘾。晚上关了店,就一个人躲在后屋看……越看越觉得,电视里的那些女人,跟镇上走过的那些年轻姑娘,好像……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她们笑得那么开心,穿得那么好看,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种扭曲的怨毒和自怜:“看着她们,我就想……凭什么她们能那么活着?我就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个念头……就那么钻出来了,赶都赶不走。我想……我想把电视里的,变成真的。想让她们……也怕我,也属于我,哪怕只有一次。”
“第一个……是刘艳。”陈国栋的叙述开始进入具体的犯罪过程,语气变得诡异地平缓下来,仿佛在描述别人的事情,“那天晚上,她下班路过我店门口,穿着白裙子,很扎眼。我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她往镇外走,去了砖窑厂那边……那里晚上没人。我骑车(二八大杠)跟着,心里跳得厉害,又害怕,又……又兴奋。我提前准备了沾了安定药水的毛巾,是从卫生院开的,我说我失眠厉害。从后面捂上去,她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然后……我就做了想做的事。做完之后,看着她躺在那儿,我突然怕了。她要是醒了,去报警,我就完了。我不能让她说出去……我就……就掐住了她的脖子。”他的双手不自觉地做出了一个扼掐的动作,镣铐哗啦作响,“她没醒过来……眼睛一直睁着。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下去,就觉得……得留下点什么。让她,也让别人知道,她是‘我的’。我就用了随身带的刀(他指了指照片上那把带血的折叠刀),在她腿上……划了那个叉。”
“X?”李明浩追问。
“对,叉……十字。”陈国栋喃喃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像个标记,盖个章。划上去的时候,皮肉翻开……那种感觉,很奇怪……让我觉得,我真的‘拥有’了什么,控制了什么。”他的嘴角甚至咧开了一个难以形容的、扭曲的弧度,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眼泪淹没。
“王娟呢?”李明浩继续引导,声音冰冷。
“王娟……是第二个。过了快两个月,第一次的怕劲儿过去了,那种……想再来一次的感觉,又上来了。我在学校门口盯过她,知道她有时候放学喜欢去河边采芦花。那天傍晚,我就骑车提前去了芦苇荡深处等着……过程差不多,药量加大了,她睡得更沉。那个‘十字’,我划得更深了些……觉得……更完美了。还拿走了她篮子里的几朵芦花。”
“李娜是最后一个。”陈国栋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仿佛那场冷雨夜的记忆尤为深刻,“她穿红毛衣,特别显眼。我跟踪她上了后山,下雨,没人。那次……她好像对药有点抵抗,中途有点要醒的样子,我慌了,使劲掐了她两次……后来就没事了。划标记的时候,雨很大,血混着雨水流……我觉得那红色,配着那个‘X’,特别……特别好看。我掏空了她的钱包,想骗警察以为是劫财的……还把她的项链摘下来看了,但没拿,觉得那个‘X’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标记。”
他交代完三起案件的基本过程,时间、地点、手段,与现场勘查、物证、日记记录高度吻合。那个骑自行车跟踪、使用安定、扼颈致死、留下“X”标记的幽灵,终于褪去了所有神秘和恐怖的外衣,显露出其下这个苍白、瘦小、心理扭曲的杂货店老板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