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点整,青溪镇的夜被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所统治。雨后的空气清冷彻骨,连犬吠都仿佛被这凝重的气氛所冻结。镇西老巷深处,临河的老宅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黑色礁石,沉默地矗立在浓稠的黑暗里。警方已如同最精密的齿轮,无声地啮合到位,包围圈滴水不漏。
陈峰站在巷口一处阴影中,夜视仪中的世界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绿色。耳麦里传来各小组最后一遍确认就位的低语。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穿透黑暗,锁定那扇紧闭的、斑驳的木门。
“行动。”
命令简洁如刀锋出鞘。
特警突击组如同夜色中腾起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贴近老宅。破门锤在精确计算的位置猛然撞击,“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却如同惊雷。木门应声向内爆裂。
“警察!不许动!”
强光手电的光柱瞬间撕裂屋内的黑暗,交叉扫射。突击队员以标准战术队形突入。
陈峰和王涛紧随其后,踏入老宅。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陈旧木头、潮湿霉味、皮革鞣剂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药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如果能称之为客厅的话)极其狭小昏暗,家具寥寥无几,且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一张歪斜的方桌,两把破旧的椅子,一个没有生火的冰冷灶台。
然而,在正对门的斑驳墙面上,挂着一张用粗糙木框裱起来的黑白照片,被手电光清晰地照亮。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但影像尚可辨认:一对年轻男女并肩站着,背景模糊。男人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工装,面容清瘦,眼神拘谨而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希冀;女人梳着朴素的短发,笑容温婉,身上是一件整洁的棉布上衣。最引人注目的是,女人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款式新颖的皮鞋。照片下方,用钢笔写着小小的日期和一行字:“XX年秋,与秀兰。”
照片旁边,墙上还挂着一件叠放整齐、但同样显得年深日久的黑色粗纺羊毛毛衣。毛衣的款式和针法,透着十多年前的气息。
“周正明!警察!出来!”突击队员的喝令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踩在老旧地板上的轻微吱呀声。
就在这时,楼上——阁楼的方向,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楼上!”陈峰低喝。
突击队员立刻沿着一侧几乎垂直的、狭窄的木楼梯向上冲去。陈峰和王涛紧随其后。
阁楼比楼下更加低矮、昏暗,充满了灰尘和蛛网。唯一的光源是角落一扇糊着厚纸的小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以及警方手中晃动的手电光束。
光束所及之处,景象令人血液几乎凝固。
一个瘦削、佝偻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手忙脚乱地将摆放在一个简陋木架上的几双鞋子,往脚边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塞。木架上原本似乎整齐地陈列着这些鞋子,此刻已被弄得一片狼藉。
被塞进木箱和散落在地上的鞋子,在强光下清晰可辨:
一双沾着干涸泥点、鞋头有轻微开胶痕迹的黑色网状运动鞋(41码)。
一双款式普通、鞋跟处有磨损的黑色女士平跟皮鞋(38码)。
一双颜色暗淡、沾满各色油漆斑点的深蓝色帆布鞋(41码)。
赵磊、孙梅、吴强的鞋。
听到身后的动静和喝令,那个男人的动作骤然停止。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剧烈喘息。
“周正明,双手抱头,转过身来!慢慢转过来!”突击队员的枪口和强光稳稳锁定他的后背。
男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然后,以一种僵硬而怪异的姿态,转了过来。
手电光柱终于照在了他的脸上。
周正明。
大约四十五六岁的年纪,但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头发已大半花白,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庞瘦削得近乎嶙峋,颧骨突出,皮肤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的苍白,布满了深重的皱纹和生活的艰辛刻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浑浊,却在那浑浊的最深处,闪烁着一种冰冷、偏执、仿佛淬过毒的幽光,像两口即将干涸却仍充满致命沉淀的深井。
他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手指蜷缩,显然就是档案中记载的永久性伤残。右手则沾满了灰尘和木箱上的污渍。
他看着眼前全副武装的警察,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冰冷。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令人极其不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还是来了。”
这短短五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又像是他等待了十年、终于在今晚等到的、预料之中的结局。真凶,在隐匿了整整十章之后,以这样一种苍白、阴鸷、却又带着惊人平静的姿态,首次正面登场。
“周正明,你涉嫌与青溪镇三起雨夜谋杀案有关,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陈峰走上前,声音平稳而有力,出示了逮捕令。
周正明的目光掠过陈峰,扫过他身后的警察,最后落回自己那双沾满污垢、因紧张或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右手上,没有反抗,只是又扯了扯嘴角。
两名特警队员迅速上前,干净利落地将他反手铐住。他异常顺从,仿佛这具躯壳早已放弃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