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星芒画廊的血色开幕夜,仅仅过去三天。但这七十二小时,对于滨城市刑侦支队而言,不啻于一场精神与体能的双重炼狱。调查工作如同在错综复杂的线团中寻找一个隐匿的线头,进展缓慢得令人焦灼。对雕塑家陈默的首次正式传唤,并未带来预想中的突破。他提供了画廊案发当晚与海外收藏家共进晚餐、餐后又进行私人艺术沙龙的详尽行程,至少四名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他作证,时间线看似天衣无缝。对于与张曼的版权争执,他将其解释为“创作理念的短暂摩擦,任何长期合作中都难以避免”,表情混杂着对被卷入命案的无奈与对合作伙伴逝去的、克制的悲痛。至于那张写着“未完成的艺术”的纸条,他表现出的更多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和艺术家的敏感——“我的作品是完整的!这是什么人开的恶劣玩笑?还是某种针对我的、病态的挑衅?”技术科对纸条的检测仍在精密仪器中缓慢推进,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70克打印纸,黑色墨水也是最普通的碳素墨水,缺乏指向性。唯一将案件推向专业领域的线索来自毒理分析——从张曼血液中检出的麻醉剂,是医院手术室严格管控的丙泊酚注射液,起效极快,代谢也快,若非专业医疗或相关从业者,极难获取。这像一道无形的栅栏,将凶手的活动范围初步限定在特定领域。
然而,就在警方在有限的线索迷宫中艰难跋涉,试图勾勒出那个幽灵般身影的模糊轮廓时,第二声惊雷,挟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血腥韵律,在另一个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通的艺术圣殿轰然炸响,宣告着噩梦的延续,而非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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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美术馆,滨城文化尊严的实体象征,坐落于广场东侧,是一座融合了新古典主义柱廊与现代玻璃幕墙的宏伟建筑。它不似星芒画廊那般私密浮华,这里代表的是向公众敞开的、经过时间筛选的、具有普世价值的艺术权威。凌晨六点四十分,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刚刚过去,东方天际线泛起一层稀薄的、冰冷的鱼肚白。文化广场空旷无人,只有几只灰白色的鸽子在泛着寒气的花岗岩台阶上瑟缩着踱步,发出咕咕的低鸣。美术馆巨大的雕花铜门紧闭着,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馆内无边的寂静。
保安老王,在这栋建筑里守护了整整十九个年头。他熟悉这里每一寸大理石地面的纹理,每一尊雕塑投射光影的角度,甚至空气中不同季节变换的微尘气息。他性格内敛,偏爱这每日开馆前独自巡查的短暂时光,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调整得缓慢,生怕自己粗重的气息惊扰了这片属于艺术品的、亘古般的静谧。此刻,他握着一根因常年摩挲而变得光滑温润的旧桃木巡查棍,像一位老迈的巡林人,沿着印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路线,穿过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回声的中央大厅,拐进了东翼的雕塑陈列区。
展厅高大深邃,仿罗马万神殿式的穹顶在微弱天光下勾勒出朦胧的弧形阴影。数十尊来自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着名雕塑精仿品,如同被时光定格的巨人,静默地伫立在各自的基座上。空气里弥漫着大理石、石膏、橡木展柜以及年深日久的、干燥的灰尘混合而成的冷清气味,这是老王无比熟悉、甚至感到亲切的“美术馆的味道”。他例行公事般缓步前行,目光习惯性地、带着某种守护者般的温柔,拂过《掷铁饼者》紧绷的肌肉、《大卫》凝视远方的双眸、《断臂的维纳斯》永恒的残缺之美。
当他踱步到展厅中段,那座罗丹的《思想者》大型大理石复刻品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雕塑本身一如既往:一个强健的男性躯体痛苦地蜷缩着,右手背托着沉重的下颌,左手无力地搭在屈起的左膝上,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因极度的内省而紧绷、扭曲,仿佛正承受着全人类的思辨之苦。老王的目光本该像往常一样,带着敬畏掠过这着名的沉思姿态,但今天,某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攫住了他。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落在了雕塑正前方、紧贴着方形大理石底座边缘的地面上。
那里,铺着一块颜色极深、近乎吞噬光线的墨黑色方形防水布。布料不大,约一米见方,与深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几乎融为一体,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下,极易被误认为一片阴影。然而,布料的边缘,有暗红色、已然干涸板结的污渍,像拙劣的油漆泼溅出来,在光滑的地面上形成一圈不规则的、令人不安的深色晕染。更关键的是,一股虽然淡薄、却无比清晰、绝不容错辨的血腥味,正丝丝缕缕地从防水布的边缘逸散出来,混合着大理石本身的冷冽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种诡异而刺鼻的异样。
老王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猛地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疯狂的频率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闷响。三天前,星芒画廊那场恐怖命案的细节——通过同事间的低语、新闻报道的只言片语、以及警方后续调查时凝重的气氛——早已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在他的心头。此刻,这似曾相识的黑色防水布,这该死的、熟悉的气味……难道?
“不……不可能……绝对不会……”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微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倒灌,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手中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桃木棍“哐当”一声脱手,滚落在地板上,在死寂的展厅里撞击出令人心悸的、长长的回响。
逃!立刻转身逃离这诡异的地方!这个念头强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但十九年养成的职业本能,以及一丝近乎愚蠢的、想要确认“也许只是什么意外污渍”的侥幸心理,像两根脆弱的丝线,勉强拽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神经。他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手,摸索着伸进制服裤兜,掏出了那部屏幕已经布满划痕的老旧智能手机。手指冰凉得不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成功点亮屏幕,又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的图标,用力按了下去。
一束惨白、刺眼的光柱,猛地刺破了展厅的昏暗,如同一柄利剑,笔直地钉在了那块墨黑色的防水布上。
老王死死屏住呼吸,仿佛那布料下藏着择人而噬的恶魔。他伸出另一只同样颤抖不休的手,指尖冰凉,触碰到防水布粗糙的边缘。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控制力,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捏住布料的一角,向上……掀起。
手电筒冰冷的光,无情地、完整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拉长、然后彻底碎裂。
老王的瞳孔骤然放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硬生生扼断的、短促而古怪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颈。他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比他身后冰冷的大理石雕塑更加了无生气。
一具男性的尸体,被以一种令人头皮炸裂、脊椎发寒的“精心”,切割、摆放着。
头颅低垂,以一种模仿《思想者》的、痛苦凝思的姿态,被安放在并拢的双臂(那是被从肩关节处整齐切下后,再摆放成形的手臂)之上,下颌抵着手背。躯干从腰部被水平切断,上半身呈现出蜷缩前倾的弧度,下半身则以一种扭曲的坐姿安置。双腿……不,只有左腿被摆放成弯曲的坐姿,脚掌踩在虚拟的地面上。而原本应该是右腿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光滑得令人齿冷、平整得近乎诡异的巨大断面,肌肉、血管、骨骼的切面层次分明,与三天前在星芒画廊看到的、张曼那缺失的左臂断口,如出一辙,透着同一种冷血的精准。
总共八块尸骸。
它们被严格按照《思想者》雕塑的姿态,组合、拼凑起来。像一具被暴力拆卸后,又由最癫狂的匠人强行组装回去的、关于“人类沉思”的恐怖蜡像,充满了亵渎与嘲弄。生与死,艺术杰作与血腥残骸,永恒的思辨与瞬间的毁灭,在此处发生了最惨烈、最直接、最令人作呕的碰撞。尸块旁边,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锐利的白色纸条,静静地躺在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泊边缘,在手机惨白光束的照射下,反射着冷漠的、刺眼的光。
熟悉的黑色防水布。
熟悉的、源自专业工具的精准切割。
熟悉的、刻意缺失的特定肢体。
熟悉的……白色纸条。
“呃……嗬……嗬……”老王的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徒劳的喘息声,极致的恐惧已经剥夺了他尖叫的能力。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臀部传来冰凉的撞击感,却丝毫不及心中那灭顶寒意的万分之一。他哆嗦着,用尽残存的、属于生物本能的求生意志,将颤抖不止的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惨白扭曲的脸。他僵硬的手指,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戳向屏幕,按下了那三个早已融入城市集体潜意识的数字。
“1……1……0……”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语句破碎不堪,“市……市美术馆……一楼……东边……雕塑厅……又……又是一具!分……分尸了!模仿……模仿《思想者》的!和……和前几天画廊那个……一模一样!你们……快来!快……快来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随即,电话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瘫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瞪着前方那具恐怖的“作品”,整个世界都仿佛在旋转、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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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尖锐得足以撕裂清晨宁静的警笛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文化广场上空稀薄的晨曦。数量警车闪烁着刺目的红蓝顶灯,带着刺耳的急刹声,猛地停在美术馆宏伟的台阶前。车门几乎同时洞开,陆明哲第一个跃下车,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密布的血丝诉说着连续高压工作带来的疲惫,但更深处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冰,冷静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三天!仅仅三天!凶手竟敢再次出手,而且选择了更具象征意义的公共艺术场馆!这不仅是挑衅,更是一种宣告——他的“创作”不会停止。
林晚紧随其后,提着比上次更加沉重的现场勘查箱和便携式检验设备,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步伐稳定,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已经进入了高度专注的临战状态。陈阳和其余刑侦队员动作迅捷如猎豹,迅速散开,拉起明黄色的警戒线,封锁所有出入口,驱散闻声而来的零星早锻炼者和路人,现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
当陆明哲大步踏入依然被昏暗笼罩的雕塑展厅,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刚刚亮起,将中央区域那具模仿《思想者》的残骸照亮时,他的脚步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不是因为血腥——他职业生涯中见过的惨状远超常人想象,而是因为眼前景象所传达出的、那种冰冷而确凿的连续性。
这不是孤立事件,不是偶然的变态行为溢出。这是一场系列。一场凶手有明确主题、固定模式、甚至可能具有某种扭曲美学逻辑的“系列创作”。星芒画廊的《重生》是充满仪式感的开幕,那么市美术馆的《思想者》就是精心安排的第二乐章。凶手在按照一份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曲谱”演奏,而音符,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支离破碎的躯体。这个认知,比任何单一凶案都更令人心悸。清单上,还有多少“乐章”等待上演?
“全面封锁!以展厅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划为管制区!技术组优先进场,固定现场原始状态!林晚,进行初步体表检验和痕迹记录!陈阳,带你的人,从内到外,地毯式搜索整个展厅、相邻区域、乃至建筑外围,寻找任何可疑痕迹、物品、出入路径!监控室立刻控制,所有硬盘原始资料封存!”陆明哲的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展厅里炸响,比平日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迟疑的决断力,瞬间驱散了弥漫的恐惧,将所有人拉入高效运转的轨道。
现场再次进入那种熟悉的、压抑而精确的勘查节奏。白大褂、蓝鞋套、闪烁的相机闪光灯、低语的对讲机指令。只是这一次,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更重的石头——他们知道,自己在与一个冷静、狡猾、且正在“渐入佳境”的连环杀手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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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为了最大限度保存现场微量证据并避免搬运过程中的污染,警方征用了美术馆内一间位置相对偏僻、通风条件尚可的储藏室,临时改造为现场尸检点。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窗户被黑色遮光布严实遮盖,室内只靠几盏大功率专业无影灯提供着均匀、冰冷、毫无阴影的照明。李松——身份已通过随身证件迅速确认的受害者——的尸块被极其小心地转移到铺着多层无菌塑料布的长条桌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被封闭在这狭小空间内,与消毒水、灰尘和旧木料的气息混合,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眩晕的复杂气味。通风系统开到最大,发出低沉的轰鸣,却难以驱散这死亡的阴霾。
林晚已经完成了对八块尸骸的初步体表检验和关键痕迹记录。她褪下沾满血污的第一层手套,扔进专用的生物危害废物袋,又用消毒凝胶仔细清洁了双手,才走到一直守在门边、面色凝重的陆明哲面前。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清澈稳定,汇报的声音平静而专业,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陆队,初步体表检验与痕迹比对完成。结论:高度一致性复刻,且手法呈现进化趋势。”
陆明哲微微颔首,示意她详细说明。
“第一,切口特征。”林晚语速平稳,如同在学术会议上宣读论文,“所有软组织切口,包括皮肤、皮下组织、肌肉群、主要神经血管束,均严格遵循人体解剖学标志和自然间隙分离。切口边缘整齐平滑,无拖刀痕、无反复切割造成的阶梯状损伤、无明显死后挫伤。这说明凶手使用的刀具极其锋利,下刀时力量稳定、方向精准、毫不犹豫,对人体解剖结构的熟悉程度达到了专家级水平,绝非普通医学爱好者或屠夫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