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元大陆的苍穹之上,那轮缠绕着不祥红光的黑洞依旧高悬,冷漠的天道之眼,俯瞰着尘世的挣扎与沉浮。然而,在神精门庇护下的东域一隅,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如同蛰伏的春蚕,于无声处默默积蓄着破茧的能量。
套豹城,天工苑
昔日叮当作响的匠作区,已被一片气势初成的建筑群取代。青瓦白墙间,巧妙融入了规尺、齿轮与算盘的浮雕,传统建筑的飞檐斗拱与简洁利落的现代线条交织,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和谐。正门之上,一块巨匾以玄色为底,四个鎏金大字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神精学院。
这一日,学院门前广场人声鼎沸,汇聚了三教九流,更多的是衣衫褴褛却眼神热切的贫寒家庭。他们携儿带女,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抓住这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绳索——一个承诺食宿全免,为凡人开启智慧之门的机会。
凌土静立于学院高阶之上,一袭黄衫,气息内敛如凡人。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那一张张或懵懂、或渴望、或疑虑的脸上停留。在他身后,是五位被他亲手遴选出的奠基者,学院的第一批教师。
周一言,年近四十,面容清癯,原是一介落魄私塾先生。他熟读圣贤,却困于科举,半生潦倒。新学之于他,如同窒息暗室里推开的一扇窗,让他看到了文字与知识超越八股、启迪民智的宏大可能。他毅然关闭了那间门可罗雀的私塾,投身于此,眼中燃烧着重塑文道的火焰。
贾工商,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眼神却锐利如鹰。祖辈皆是营造匠人,他自幼与尺规、算盘为伴,于数理、几何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凌土的教材,在他眼中不是天书,而是将毕生实践经验系统化、理论化的钥匙。他抚摸着学院分发的精钢圆规,如同抚摸情人肌肤般温柔。
病房,曾为城主幕僚,举止间尚存一丝官场气度,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释然与超脱。他看透了旧秩序的僵化与不公,新学中关于“社会结构”、“权力制衡”与“民生根本”的论述,深深击中了他。辞去幕僚,非为清高,而是愿以余生,为这浑浊世道探寻一条新的可能。
宁真羊,少年意气,眼神灵动。本是天工苑一名备受排挤的学徒,因其想法总是“离经叛道”。鲁装力荐他时曾说:“此子脑中,装着另一个世界。”果然,在物理力学与机械原理上,他展现出惊人天赋,常能举一反三,提出连鲁工都需思索片刻的奇思妙想。
柳棉芫,容颜清丽,身段柔美,曾是戏班中一个空有技艺却难登主台的苦命女子。新学的乐律课程,不仅教她识谱、发声,更赋予她理解音乐与情感、舞蹈与生命的内在联系。站在这里,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戏子,而是传承“美”与“表达”的师者。
凌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大道至简,知行合一。今日起,神精学院便是诸位学子新知之家,亦是诸位师者传道之基。我等所为,非为标新立异,而是寻那被尘封已久的、属于凡人的‘理’之路。”
由于承诺食宿全免,闻讯送来的孩童远超预期,达二百余众。经筛选,首批收录了七十二名年满七岁、心智初开的学童。他们穿着打满补丁但浆洗干净的衣裳,怯生生又充满好奇地走进窗明几净的学堂,摸着光滑的书桌,闻着油墨的清香,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学制定为三年。凌土早已备好由青星文明知识库优化过的启蒙教材,图文并茂,浅显易懂。他亲自指导五位教师如何备课,如何将抽象的“数理”、“政论”化为生活中可见可感的事例。
“譬如这‘力’,非是虚无缥缈。”凌土随手拿起贾工商做的木质小车,“推它则动,阻它则停。世间万物运动、静止、变化,皆与‘力’相关。这便是物理之始。”
他又对周一言道:“文以载道,而非束缚思想。教他们识字,更要教他们用文字思考、表达、质疑,乃至创造。”
他对众人言:“前行之路,在于摸索。勿惧歧途,但求印心。学院上三日课,休一日。休憩日,我仍会在此,与诸位共研学问。”
学院的待遇早已不是秘密——正式教师,月俸五十两纹银!这对于挣扎在温饱线的凡人而言,是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数字。目前仅五位老师能享此殊荣,这既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无形的鞭策,激励着所有师资班的学员。
首批师资班五十六人尚在刻苦进修,凌土已宣布扩招第二批。消息如野火燎原,应者如云。短短数日,报名者逾千。最终,经过初步筛选,第二批师资班招录二百零二名学员。这其中,有行走四方的货郎,有看透世情的退休捕快,有屡试不第的秀才,有洗心革面的山匪,亦有渴望重新做人的窃贼……神精学院有教无类,门户大开。一时间,学院内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口音与故事。
首批的优秀学员,已开始承担起教导第二批的责任。每日,学院内皆是朗朗书声、激烈辩论与埋头演算的身影。课业繁重,却无人退出。于此烦世,能得一安身立命之所,免于饥寒,已是万幸。更何况,凌土所传之道,直指本心,振聋发聩:
仙凡之别,不在筋骨皮囊,而在心念智慧。个体存于天地,皆有探寻真理之权。
莫因出身微末而自轻,莫因前路迷茫而自弃,莫因外物纷扰而自乱。活在当下,尽己所能,便是对生命最大的敬畏。
世间樊笼万千,最坚固者,乃是心笼。精神之内耗,自我之怀疑,才是阻道顽石。
存在即合理,并非教人麻木顺从,而是教人先理解其运行之逻辑,再以智慧与毅力,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既有中开新局。此方为仙凡共循之渐进大道!
神精学院的宗旨,日益清晰:它非为批量制造修士,而是要启迪凡人之心智,开拓凡人之眼界,挖掘深藏于血脉中的潜力,为这蒙昧的重元大陆,点燃一盏属于普罗大众的、永不熄灭的文明心灯。
这一日,芏白终于从令人头晕眼花的数理公式和政治论述中暂时解脱,挤出了半日闲暇。她像一只挣脱了课业牢笼的云雀,施展身法,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外门弟子聚居的玄刀峰。
外门的居住条件,与内门尤其是凌土一手打造的一刀峰别墅相比,堪称简朴。八人共用一个洞府,每人分得一个三丈见方的单间,内设石床、木桌、椅柜,虽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足以遮风避雨,安心修炼。
最让芏白羡慕的,是外门弟子仍保留着一日一餐的惯例。并非门派吝啬,而是考虑到外门弟子多未完全辟谷,且集体进食有助于增进情谊、凝聚宗门认同。此刻正值午时,巨大的膳堂内人头攒动,弥漫着灵米特有的清香和浓郁肉香。那香气勾得芏白腹中馋虫大动,口中津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连连吞咽。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温馨的洞府,恰逢温馨修炼归来。
“温馨师姐!”芏白笑嘻嘻地招呼。
温馨见她面泛红光,气息却有些浮躁,不由奇道:“你这是……饿鬼投胎了不成?堂堂内门亲传,怎的馋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