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途,沉重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沥青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伤员偶尔抑制不住的呻吟,以及搬运阵亡者遗体的队员那沉重到极致的脚步声。来时虽气氛凝重,却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归时,队伍却像被抽走了脊梁,弥漫着一股近乎绝望的颓丧和深入骨髓的悲伤。
石猛那巨大的、染血的盾牌,被两名与他关系最铁的队员死死扛在肩上,仿佛扛着一座沉甸甸的山。盾牌上那些深刻的划痕和凹坑,此刻看来不再是勇武的勋章,而是一道道泣血的伤疤。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最后的体温,以及他咆哮冲锋时,手掌紧握留下的印记。
小刀和另外两名阵亡队员的遗体被尽可能妥善地包裹着,由其他队员轮流背负。他们还那么年轻,脸上甚至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或愤怒,生命却已戛然而止,凝固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活着的人,大多身上带伤,血迹斑斑。苏玥脸色苍白如纸,几乎不间断地动用治疗回响,翠绿的光芒在她指尖流转,一次次抚过同伴们狰狞的伤口,缓解着他们的痛苦。但她的能量也并非无穷无尽,过度消耗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咬牙坚持着。每一次治疗的光芒亮起,都像是在这片死寂的灰色画卷上,点下一抹顽强却脆弱的生机。
凌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背影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标枪。但他紧握的双拳,以及那过于沉寂、仿佛将所有情绪都冰封起来的气息,却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那把暗色晶石钥匙,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仿佛顺着血脉蔓延至心脏,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钥匙到手了。
代价呢?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堡垒中的一幕幕:石猛如山般倾倒的背影,小刀胸口那恐怖的空洞,萧澈疯狂而绝望的大笑,以及楚嫣然那声泪俱下、真假难辨的辩解……还有,那双在他转身离去时,依旧停留在楚嫣然身上,充满了审视与冰冷猜忌的眼神。
信任,这个在“终焉之地”比干净水源还要珍贵的词汇,此刻正摇摇欲坠。
临时基地那熟悉的、残破的入口终于出现在视野中。留守的几名队员早已焦急地等候着,当看到队伍归来,尤其是看到那几具被背负着的、了无生息的遗体,以及众人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悲怆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迎接他们的,没有凯旋的欢呼,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迅速弥漫开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哀恸。
基地内,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低低地响了起来。尤其是当石猛的盾牌被郑重地、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基地中央那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时,仿佛一个信号,更多压抑的情绪决堤般涌出。
那个总是憨厚笑着,会在分配食物时偷偷多给队友塞一点,会在危险时刻毫不犹豫顶在最前面,如同磐石般可靠的汉子,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人阻止,幸存下来的队员们自发地围拢过来,围绕着那面沉默的盾牌,或坐或站,沉默地流着泪。有人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擦拭着盾牌上的血污和尘土,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熟悉的身影擦拭回来。有人拿出自己剩下的、早已干硬的食物,轻轻放在盾牌旁边,那是石猛生前最爱吃的口味。
苏玥强撑着几乎耗尽的精神力,为所有伤员进行了最后的检查和稳定治疗。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一堵断墙边,看着中央那片悲伤的人群,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救回了很多人,却救不回石猛,救不回小刀……
凌曜没有加入人群。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基地边缘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断崖旁。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那座如同巨兽蛰伏的堡垒黑影,也可以看到这片废土世界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摊开手掌,那把暗色钥匙静静躺在他的掌心,表面的星芒微弱地流转着,仿佛在呼吸。就是这个小东西,让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萧澈的话,如同鬼魅般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你们根本不知道楚嫣然是谁!”
那声音中的怨毒、嘲讽和某种笃定,不似纯粹的污蔑。如果……如果萧澈说的有哪怕一分是真的……凌曜不敢想象那后果。一个林薇的背叛已经让团队元气大伤,如果更深得他信任、能力更强、隐藏更深的楚嫣然也……
他用力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楚嫣然的辩解同样在理,逻辑清晰,动机明确。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一个并肩作战至今的同伴,本身就是一种残酷。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他回想起楚嫣然主动提供破障锥的“巧合”,回想起她有时过于热切地支持自己和苏玥的态度,回想起林薇被驱逐时那句指向不明的疯话……无数原本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色彩。
信任危机,像一条无形的裂痕,在团队内部悄然蔓延。这种来自内部的、无法言说的猜忌,比外部的明枪暗箭更让人感到疲惫和无力。**这是深可见骨的痛点,动摇了他们在这绝望之地生存下去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