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毛乌素转向西北,地貌再次剧变。
连绵的沙丘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戈壁。这里没有沙,只有黑色的砾石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风在这里变得凶猛异常,卷起碎石打在车身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如同千万颗子弹攒射。
“这就是河套平原的西缘。”向导老王裹紧了羊皮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往前再走一百里,就是黄河‘几’字弯的顶端,巴彦淖尔。蒙语意思是‘富饶的湖泊’,可这些年……唉。”
车队在砾石滩上艰难前行。轮胎时常被尖锐的石片刺破,每走几十里就要停车更换。正午时分,气温骤降,铅灰色的云层从北方压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这是五月,关中已是初夏,这里却仍是一片肃杀。
“鬼天气!”司机兼警卫班班长韩长福啐了一口,“说变就变。”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黑色的戈壁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能见度急剧下降,车队不得不打开车灯,在茫茫雪雾中摸索前进。
傍晚时分,一片模糊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不是城市的灯火——城市不会如此稀疏、如此低矮。那是成千上万点微弱的火光,从一个个低矮的土坯房、地窝子、帐篷中透出,在风雪中顽强地闪烁,如同散落在荒原上的星辰。
巴彦淖尔,磴口县,聚村干部核心聚集点,到了。
车队驶近时,卢润东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里没有围墙,没有大门,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简陋聚居区。百姓居住的房屋是用土坯垒的,屋顶平铺着的泥巴与柔软的碎草混合的草泥(降雨量特别低的北方部分地区,到2015年还有此类建筑);而干部中心却是一水儿临时建的“地窝子”。也就是在地上挖个坑,搭上木梁,覆上泥土,朝南只留一个坑道出口。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原始混乱的聚居区,却有着惊人的秩序。
道路虽然泥泞,但被铲得平整,两侧挖有排水沟;房屋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门牌上写着编号和户主姓名;空地上,孩子们在追逐玩耍,几个老人蹲在屋檐下抽烟聊天,妇女们围在公用水井边洗衣打水,井台上居然安装着手压水泵。
更令人惊讶的是,卢润东看到了一支巡逻队。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袄,臂戴“护村队”袖标,背着英制的步枪,在风雪中挺直腰板巡逻。看见车队,巡逻队长上前拦阻。
“哪里来的?证件。”队长的口音带着浓重的东北腔。
卢润东递上文件。队长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当看到“卢润东”三个字时,他猛然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您可算来了!罗老总等您好些天了!路上不好走吧?”
他的声音有些亢奋:“早就想您能来看看,咱们修建的这一千八百多个聚民新村。去年10月初,我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建起了好几百个村子了。起初,本想着抛家舍业的到这里淘金发财,哪料想到了才知道这边根本没有金子,哈哈哈!”
卢润东下车,握住王德海冻得通红的手:“谁告诉你这边没有金矿的?。”
“啊?”王德海懵在了原地。
这时,听到动静的聚村干部陆续围拢过来。他们大多穿着去年冬天新发的棉衣,脸蛋被塞外的风霜刻满了苹果红,但眼睛都很亮。老罗的秘书首先认出了卢润东,喊道:“是卢先生!卢先生来了!”
“快,快去叫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