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巴彦淖尔,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今年的夏天却透着反常的干冷。从蒙古高原卷下的风掠过阴山南麓,刮得戈壁滩上零零散散的枯草瑟瑟作响。卢润东裹紧身上的灰色棉大衣,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层。
为了躲避草原上的马匪,汽车停停走走的沿着“几字弯”附近的小路颠簸了两天,第三天晌午,看见了大同城墙的轮廓。城门外,早有整训中心的人在等候。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军官,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首长,一路辛苦。”军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同陆军整训总部参谋武勇向您报到,奉唐总训、杨副总训、王主任令在此迎候。”
卢润东跳下车还礼。武勇这个名字他听过,原西北军一个副营长,因打仗勇猛,治军极严,去年被杨虎城调入大同整训总部。
整训中心设在城东南新建兵营里。青砖砌成的营房连绵一片,操场上,近处数千名士兵正在练习拼刺,喊杀声震得尘土飞扬。远处坦克装甲车快速穿插带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卢润东让韩长福他们跟着接待人员去安置,自己随武勇走向指挥部。
指挥部是座三层小楼,卢润东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爽朗的笑声。门帘一挑,出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圆脸胖子,未语先笑:“呀,润东!我可把你盼来了!”这是唐澍,整训中心总负责人,卢润东管他叫老唐。
身后两人,一个面容清癯,留着短须,是杨虎城;一个方脸浓眉,眼神锐利,是王以哲。三人都是去年八月才率部加入聚村体系的原地方军将领,如今分别负责整训中心的作训、政工、后勤。
进屋落座,勤务兵端上茶来。老唐搓着手:“润东,听老罗说,巴彦淖尔聚村点当兵的好苗子特别多啊!个顶个的结实,眼神里有股子狠劲。”
卢润东啜了口茶:“巴彦淖尔那地方,能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说说吧,整训中心现在什么情况?”
杨虎城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从三月到现在,各地护村队送来的兵员,累计三千七百人。按卢先生定的标准,筛掉八百,留下两千九。分三个批次训练,头一批已经完成基础科目,下月可编入作战部队。”
王以哲翻开手边的册子:“质量问题,卢先生放心。咱们的选拔标准比黄埔军校还严:第一要识字,至少认三百字;第二要家世清白,聚村村民优先;第三要体检过关,身上不能有恶疾;第四要政审合格,得有两个聚村干部担保。”
卢润东点头:“训练内容呢?”
老唐来了精神:“按您给的训练大纲,分四大块:军事技能、文化学习、政治教育、体能训练。军事技能不光练枪法拼刺,还教土工作业、爆破、侦察、急救。文化学习请了师范的学生当教员,每天认十个字是死命令。政治教育主要讲为什么当兵、为谁打仗。体能训练……”他嘿嘿一笑,“这些小子刚来时,跑五里地喘得像拉风箱,现在负重二十斤,十里地不在话下。”
说话间天色渐暗,勤务兵端上晚饭:一盆烩菜、一筐窝头、一碟咸菜。四人围着方桌坐下,就着油灯的光吃起来。
吃到一半,杨虎城忽然放下筷子:“卢先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讲。”
“咱们这么紧锣密鼓地练兵、储粮、建聚村,是不是……”杨虎城压低了声音,“要干仗了?”
屋里安静下来。老唐和王以哲也停下筷子,看着卢润东。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卢润东慢慢嚼完嘴里的窝头,才开口:“日本人占了旅大,占了胶济铁路,现在眼睛盯着整个东北。你们说,他们是想来串门的吗?”
王以哲一拳捶在桌上:“狗日的小日本!我在奉天驻防时见过他们的浪人,在街上横着走,中国警察都不敢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