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海平那间压抑的官署房间里出来,小乙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方才还紧绷如弓弦的心神,此刻像是被春风拂过,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还哼起了不成曲调的西凉小调,那调子在西凉军中间传唱,带着一股子苍凉与豪迈。
穿过兵部衙门那幽深的长廊,廊外的天光,似乎都明媚了许多。
出门时,兵部侍郎崔海平,竟是亲自相送,一直送到房门外,身子还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
那份恭敬,不似作伪。
小乙的眼角余光,如刀锋般,不着痕迹地扫过门口那名书吏。
书吏还僵在原地,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位新来的赵郎中,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气定神闲。
他也看见了,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侍郎大人,竟亲自将其送到门外,脸上堆着的,是近乎谄媚的笑。
这一幕,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下巴几乎要砸在自己脚面上。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的里衣,瞬间便被冷汗浸透。
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自己今天,究竟是狗胆包天,得罪了一尊何等模样的神佛?
先前那番狗仗人势的嘴脸,此刻想来,无异于在阎王殿前耍大刀。
肠子,已然悔青。
看来,自己这身在官场底层却总想着踩人一头的腌臜毛病,是真的,得改改了。
不然,下一次,怕就不是悔青肠子这么简单了。
或许,连脑袋都得搬家。
小乙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一句话也未曾多说。
一个蝼蚁般的书吏,还不配让他多费半点心神。
踩死他,或是饶过他,全在自己一念之间,而这一念,小乙甚至都懒得动。
今日,是他入兵部上值的第一天。
虽说开局便有些波折,险些被当头一棒,但结果,却称得上是双喜临门。
一喜,是那个名叫婉儿的女子,她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那份盖着兵部侍郎大印的公文,只待明日一早,由崔海平的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凉大营,那座的囚笼,便再也困不住她。
从此,山高水长,她可以再来这临安,看一看这繁华盛景。
二喜,则是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兵部衙门里,自己,终于有了一块可以落脚的坚实石头。
兵部侍郎崔海平。
这个昔日叔叔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便是自己在这潭深水中,可以借力打力,立足生根的倚仗。
有了他这棵大树在暗中遮风挡雨,自己行事,便能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查案,才能真正放开手脚。
小乙一路哼着那支荒腔走板的西凉小调,穿街过巷,来到了王刚口中的那座院子。
临安城的繁华,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而他的院子,却不在那喧嚣的主街上,也并非当初钱公明在临安城中那座显赫的府邸。
它藏在一条僻静深巷的尽头,青瓦白墙,门前一株老槐,显得格外幽静。
闹中取静,是个好去处。
而且,离兵部衙门,不过一盏茶的脚程。
走到院门前,小乙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有些年头的铜制门环。
“咚,咚咚。”
声响清脆,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刚敲了几下,他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心中暗自嘀咕,这世上,哪有回自己家还要敲门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犯愁。
王刚那家伙说,为了照顾自己,特地请了几个下人。
可这满院子的下人,又有哪个认得自己这张脸?
别被当成什么鸡鸣狗盗之辈,乱棍打将出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正当小乙站在门口,有些哭笑不得地愣神之际。
那扇朱漆小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猛地响起。
“小乙哥!”
“哎呀,你总算是回来啦!”
这声音,熟悉得让小乙心头一跳。
他定睛看去,门后探出个脑袋,不是旁人,正是沈燕妮那丫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燕妮?你怎么会在这里?”小乙着实吃了一惊。
“听老爷说你前不久回临安,还让王刚大哥给你收拾院子。”
沈燕妮从门后闪身出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哪里会做这些拾掇屋子的细致活儿。”
“所以,我就央求老爷,让我过来帮忙了。”
她微微嘟了嘟嘴,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娇憨。
“可惜,老爷只许我在家中等你,却不让我跟王刚大哥一道去衙门寻你。”
小乙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揉揉她的脑袋,却又觉得有些不妥,只得半途收回。
“哈哈,让我瞧瞧,些许时日不见,我们燕妮,好像又变漂亮了?”
燕妮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像是天边最美的晚霞,她有些羞赧,却又大胆地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小乙的胳膊。
“小乙哥,我听说了,你在西凉战场上,还受了伤?”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的哭腔。
“伤到哪里了?要不要紧?现在……都好利索了吗?”
说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便迅速噙满了泪水,雾气昭昭,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