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岛,在南陵水师的舆图上,只有一个冰冷的名字,黑岩岛。
它本是沧海遗珠,是天地棋盘上被随手弃下的一粒废子。
最初,不过是些出海的渔民,为躲避那说来便来的风浪,寻到的一处临时落脚地。
后来,朝廷的苛捐杂税,重得像压在人脊梁上的一座座山,总有那么些被压弯了腰,却又不肯断了气的硬骨头。
他们便拖家带口,驾着一叶扁舟,将身家性命都赌给了这片未知海域。
于是,这黑岩岛,便从一个名字,渐渐活了过来。
岁月流转,人烟渐稠,岛上竟也聚起了几十户人家,成了一个官府文书上不存在的村落。
这些陈年旧事,小乙自然无从得知。
他只是在城中一间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听邻桌的酒客醉后闲谈,无意中提起了这个地方。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世上许多所谓的机缘,不过是处心积虑的必然。
于是,便有了那一番馋嘴公子的说辞,便有了范提督的慷慨应允。
于是,便有了今日,陈四安领着他登岛的这一幕。
那陈掌书听闻是提督大人亲自下的令,要他陪着这位兵部来的赵大人,去岛上尝一口绝世美味,整个人像是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了。
一路上的殷勤,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他特地调来了一艘水师的巡江快船,船身狭长,漆黑如墨,破浪时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又点了十几个自己的心腹亲兵,一个个甲胄鲜明,腰刀锃亮,立在甲板上,自有一股官家的威风。
船离了岸,海风便大了。
陈四安站在船头,任凭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指点着远方的海天一色,高声谈笑。
他讲这黑岩岛的风土,讲那黄枪鱼的习性,讲到那鱼肉入口即化,鲜美无匹的滋味时,喉结滚动,竟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乙立于他身侧,含笑听着,目光却越过陈四安的肩膀,望向那越来越近的黑色礁石。
他脸上的笑意,是借来的。
心里的盘算,才是自己的。
船靠了岸,一行人走上那简陋的木头栈桥。
此时正是白日,岛上出海的青壮大多未归,村中显得有些过分的安静。
目之所及,多是些佝偻着腰身的老人,和光着脚丫乱跑的孩童,以及一些正在门前补着渔网的妇人。
这群披甲带刀的不速之客,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平静的凉水之中。
整个村子,瞬间便凝固了。
正在追逐嬉闹的孩童,被自家老人一把攥住,如老鹰抓小鸡般,迅速拖回了屋里,紧紧地护在怀中。
那些妇人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家那低矮的屋棚,只从门缝里,投来一道道警惕而畏惧的目光。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无声的抗拒。
陈四安对此却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
他侧过身,对小乙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
“赵大人,这边请。”
他熟门熟路地拉着小乙,径直朝着渔村中心一处院落走去。
这渔村,与其说是村,不如说是一片破败的聚落。
没有酒楼,没有茶馆,更不见任何商铺招牌。
只有村东头一块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空地,据陈四安说,是村民们以物易物的地方。
他们用鱼获,换些针头线脑,换些粗粮盐巴,仅此而已。
陈四安领着路,在一处看起来比别家稍稍齐整些的民宅前停下。
他没有敲门,像是回自己家一般,一把便将那本就虚掩的木门推开。
“六子,客人到了!”
小乙的脚步,却在门槛外停了下来。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真正的看客。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男子闻声,慌忙从里屋迎了出来。
见到陈四安,那男子膝盖一软,几乎就要跪下,口中连声道。
“陈大人,您……您来啦。”
陈四安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官威十足。
“昨日叫人传的话,都备妥了?”
那名叫六子的汉子点头哈腰,脸上堆着卑微的笑。
“是,是,都备好了,都备好了,大人放心。”
“那还不快去准备些茶水来,杵在这儿做什么!”
“是,是,小的这就去。”
六子应声,又拿眼角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的小乙,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疑和惶恐。
陈四安吩咐完了,这才像是刚想起小乙一般,转过身,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谄媚的笑。
“赵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小乙这才抬步,迈入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