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这条线索的出现,让磁州城内的空气里除了粮食的匮乏和战争的压抑,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林天没有立刻动手抓人,他需要知道,这只来自京城的暗手,究竟想要什么,又联系着谁。
周青手下的精干力量,如同夜间捕猎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布控在孙志远宅邸周围,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记录着每一个与他接触的人。与此同时,王五组织的凿冰捕鱼队成了维系磁州生机的重要命脉。每一次出城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不仅要防备闯军的游骑,还要在冰天雪地里与严寒和体力极限搏斗。但带回的鲜鱼,哪怕只能让守军喝上一口热汤,也如同甘霖般珍贵,勉强维系着士气不坠。
城外的刘宗敏,似乎也察觉到了城内守军这种顽强的韧性。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围困和骚扰。新的攻城器械逐渐打造完毕,更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来自李自成方面的最新命令——鉴于开封战事陷入胶着,命刘宗敏尽快解决磁州之敌,而后率部南下,汇合主力,参与对开封的总攻。
压力,再次如同铅云般笼罩在磁州上空。
太行山深处,孔文清收到了林天关于粮草短缺和可能面临总攻的密信。信中的字句平静,但孔文清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不能再等了。”孔文清对陈默说道,“大人那边情况危急,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之前派出的几支小型渗透队,只有一队成功与磁州取得了短暂联系,带去了少量黑山堡自产的肉脯和火药,并带回了磁州最新的情况。杯水车薪,但证明了这样做的可行性。
“陈默,你亲自带队。”孔文清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挑选一百名最精锐、最熟悉山路的老兵,携带我们能动用的所有压缩干粮、肉脯、以及最重要的——匠作营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合格燧发枪和配套弹药,走小路,务必送到大人手中!”
“一百人?是不是太少了?”陈默有些迟疑。
“人多目标大,反而容易暴露。一百精锐,机动灵活,配上最好的武器,关键时刻或能起到奇兵之效。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送物资,不是与闯军硬拼。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退回黑山堡!”孔文清叮嘱道,他将黑山堡最宝贵的机动力量和一部分家底拿了出来,这是一场豪赌。
“先生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东西送到将军手里!”陈默肃然领命。
与此同时,孔文清加紧了对外购粮的步伐,甚至不惜动用黑山堡储备的金银,向更远的宣府、大同方向派出人手。他清楚,即便陈默成功,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磁州的粮荒,他必须开辟更多的渠道。
朝堂之上,关于杨嗣昌和“边将”的争论愈演愈烈。廖大亨的弹章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接连有言官上书,或攻讦杨嗣昌督师不力,或隐晦地指责某些边将“养寇自重”、“要挟朝廷”。
崇祯皇帝被这些争吵弄得心烦意乱。河南战局不利,开封岌岌可危,而能打的将领似乎个个都藏着心思。他对林天的观感也越发复杂,既希望林天能守住磁州,牵制流寇,又担心其势力坐大,成为另一个左良玉。
在这种氛围下,兵部对磁州的粮饷拨付,自然是雷声大,雨点小。几道催饷的公文在户部和兵部之间来回踢皮球,最终只象征性地拨付了极少量的银两,对于困守孤城的磁州而言,无异于画饼充饥。
而一些更隐秘的指令,则通过非正式的渠道,悄然传递。某些与清流关系密切的官员,开始暗中收集关于林天“跋扈”、“擅权”的“证据”,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与林天有联系的黑山堡。
刘宗敏的大营,气氛明显不同往日。调动频繁,号令森严,一队队精锐的老营兵卒开始向前沿集结,新打造的数十架高大楯车和云梯被推到了阵前,甚至还能看到几门裹着红布、由骡马牵引的沉重物件——那是他从别处调来的少量老旧火炮。
“权将军有令!三日之内,必破磁州!先登城者,赏银千两,女子财货任取!畏缩不前者,斩立决!”传令兵在各营中奔驰,传达着刘宗敏最后的动员令。
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闯军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