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二十八,黄海北部。
海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破浪前行的船队。赵铁柱紧了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棉袄,扶住船舷,努力适应着这无休无止的颠簸。他是磁州镇出来的老兵,战场上冲锋陷阵始终不曾含糊,但在这茫茫大海上,却感觉自己像片无根的浮萍。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好不容易压下去些,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赵哨官,前面就是成山角了,转过那里,风向顺些,就好走多了。”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登州老渔民,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老大。他操着浓重的口音,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海岬说道。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说话,生怕一开口又吐出来。他环顾这支拼凑起来的船队,大小十余艘船,在浩瀚的海面上显得如此渺小。除了他所在的这艘最大的四百料海船还算平稳,后面那些两百料、甚至更小的船,在风浪中起伏得更厉害。
“李老大,咱们这到朝鲜仁川,还得多久?”赵铁柱哑着嗓子问。
“那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李老大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若是顺风顺水,再有个七八天总能到。若是碰上坏天气,或是……遇到些不干净的东西,那就难说了。”他口中的“不干净的东西”,自然是指海盗。
赵铁柱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挎着的燧发短铳,这是出发前匠作营特意配发给护卫队军官的,比制式火铳精巧不少,据说哑火率也低。他麾下五十名老兵,分在各条船上,都配备了同样的短铳和长矛腰刀,还有几门小炮,这是他们在这茫茫大海上唯一的依仗。
“放心,赵哨官,这片海路我走了十几年,熟得很。只要不碰上大队的红毛鬼(荷兰人)或者倭寇,寻常小毛贼,咱们这阵仗足够应付。”李老大看出他的紧张,出言安慰道。
船队艰难地绕过成山角,风向果然渐渐转为偏南,帆吃饱了风,船速明显快了起来,颠簸也减轻了些。赵铁柱这才感觉好受了点,开始有精力观察四周。碧蓝的海水望不到边,偶尔能看到海鸟掠过,远处有渔船的身影,看到他们这支略显杂乱的船队,都远远地避开了。
“那些是疍家人的船,在捕鱼。”李老大解释道,“他们消息灵通,看咱们船上有炮,不敢靠近。”
海上的航行显得枯燥而漫长。除了值班警戒,水手和护卫们大多挤在狭小的船舱里休息,保存体力。赵铁柱不敢懈怠,每日坚持巡查各船,检查武器保养情况,督促士兵进行简单的甲格斗训练,甚至跟着李老大学习辨识风向、海流。他知道,主公林天将打破封锁的希望,部分寄托在他们这次航行上,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船上装载的货物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主要是质地坚韧、光泽独特的山东柞蚕丝,还有成箱的阿胶、丹参等药材,以及一些色彩斑斓的琉璃器。这些都是周青情报网反馈回来的,在朝鲜和日本较为畅销的货物。
“希望能换回粮食和硝石……”赵铁柱望着船舱里的货物,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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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济南,总督府。**
尽管采取了平抑物价和投放储备的措施,但南方商路断绝的影响还是逐渐显现。济南府粮价在短暂回落后,再次缓慢攀升,比正常年份高了近五成。布匹、食盐等价格也居高不下。民间开始出现怨言,一些士绅也暗中串联,对新政和清丈田亩的不满借机发酵。
韩承与张慎言联袂求见林天,面色凝重。
“主公,府库存粮持续消耗,若再无补充,恐难长期维持平粜。且春耕在即,各地常平仓也需补充种子,缺口不小。”张慎言禀报道。
“市面上已有流言,说总督府强横,触怒南京,以致商路断绝,百姓受累。”韩承补充道,“虽已抓捕了几个散播流言者,但根源不除,恐非长久之计。清丈田亩在历城县已遇到不小阻力,当地乡绅联合拖延,甚至鼓动农户抗拒清丈。”
林天听着汇报,神色不变。这些都在他预料之中。经济封锁的威力正在逐步释放,考验的是山东内部的承受力和他的应对手段。
“海贸船队有消息吗?”林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