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八月二十二。
此时的南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之中,秦淮河上的画舫早已歇息,连绵的屋宇在微弱的星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天色未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踏破了南京城的宁静。来自扬州的信使几乎是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诚意伯刘孔昭在南京的府邸。
“伯爷!伯爷!大事不好!高杰……高杰他反了!”信使被引到内堂,看到被管家匆忙唤起的诚意伯刘孔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剧烈颤抖,“昨夜三更,高杰所部突然在城中四处纵火,袭杀守军!城中大乱,火光冲天,他们……他们围攻了府衙和您的府邸!公子……公子率亲卫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如今……如今生死不明啊伯爷!扬州……扬州恐已落入高杰之手了!”
睡眼惺忪的刘孔昭刚被管家从床上叫起,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又晕厥过去。他一把抓住信使的衣领,目眦欲裂:“你说什么?!高杰他怎敢?!良佐呢?良佐怎么样了?!”
“小的……小的不知啊伯爷!昨夜城中大乱,火光冲天,小的拼死才从水门缒城而出……只听说高杰的人攻破了府邸……”信使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哭丧着脸,语无伦次。
“高杰!贼子!我誓杀汝!”刘孔昭气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推开信使,踉跄着就要往外冲,“备马!点兵!我要回扬州,我要亲手宰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伯爷!伯爷不可啊!”管家和几名闻讯赶来的几个心腹家将死死拦住他,“如今南京局势未稳,左良玉大军就在江宁镇虎视眈眈,您若无旨意擅自带兵离京,马阁老那边不好交代……”
“我管他什么马阁老!他也管不着我救儿子!扬州是我刘家的根基!”刘孔昭状若疯魔,儿子生死未卜,老巢被端,这打击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一名家将跪地抱拳,急声道:“伯爷!管家所言极是!此时若轻举妄动,非但救不了公子,恐连伯爷自身和京中基业都要搭进去!马阁老绝不会允许京营主力此时离京!您这一动,若被左良玉趁虚而入,丢了南京,那可是滔天大罪,万死难赎啊!”
这番话让刘孔昭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和恐慌,嘶声道:“更衣!备轿!我要立刻去见马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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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南京皇宫偏殿内,马士英也接到了来自扬州的急报。他捏着那份字迹潦草、墨迹甚至因书写者的仓皇而显得污浊的文书,脸色难看的像吃了苍蝇一般。
“高杰……好一个高杰!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马士英咬牙切齿。他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高杰这个贼寇的胆大包天。在这个节骨眼上,扬州爆发如此内乱,简直是雪上加霜!
殿内气氛凝重,侍立的宦官和当值官员都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阁老,刘伯爷在外求见,神色……甚是焦急。”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马士英深吸一口气,他将那份糟心的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平复了一下心绪:“让他进来。”
刘孔昭几乎是冲进殿内的,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带着哭腔喊道:“马阁老!您可要为我做主啊!高杰那狗贼叛乱,扬州危在旦夕,我儿良佐生死未卜!请阁老速发兵符,让我带兵回扬州平叛!”
马士英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刘孔昭,心中一阵烦躁,但面上却不得不安抚:“诚意伯稍安勿躁。此事方才我已知晓,高杰狼子野心,悍然作乱,着实可恨。只是……”
他话锋一转,为难道:“只是如今左良玉陈兵江宁,意图不明,南京安危系于一线。京营兵马,一动则牵动全局,岂能轻动?若为扬州而失南京,孰轻孰重,伯爷当知啊!”
刘孔昭一听就急了:“阁老!扬州乃江北门户,财赋重地,若失扬州,林天便可直逼瓜洲,威胁镇江!届时南京还能安稳吗?况且那高杰乃反复小人,若其与林天勾结……”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轻举妄动!”马士英打断他,语气强硬起来,“若高杰已与林天勾结,你此刻带兵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若此为林天调虎离山之计,意在诱我分兵,他好与左良玉里应外合,又当如何?”
刘孔昭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马士英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在左良玉这个巨大的威胁面前,南京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那……那我儿……”刘孔昭声音颤抖,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