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出正月,空气中尚且还有一丝来自尾冬的冷意,初春的细雨却已经连绵下了几日。今日终于停歇。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崇祯十九年,正月二十,南京。
经略行辕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江南早春的寒意。林天坐在主位,眉头微蹙,听着王五和黄得功关于近期江南局势的汇报。几人正在商议如何进一步打破与江南士绅的僵局。
“……松江府那边,几个大户联合起来,对我们新推行的‘税赋一体’新政阳奉阴违,借口去年水灾,佃户收成锐减,拖延缴纳钱粮。”王五指着摊在桌上的简易舆图,语气带着愤懑,“还有应天府好几个,田地鱼鳞册也被抢去烧了。这帮人,简直是无法无天!”
黄得功冷哼一声,声若洪钟:“要俺说,就是刀子不够快!对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讲道理是没用的。”他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一挥,带起一阵风。
林天没有立刻表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深知,江南这块富庶之地,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远比北方复杂。武力镇压固然能奏效一时,但后患无穷,容易引发更大规模的抵触。
如何在强力推行新政与维持基本稳定之间找到平衡,是当前最大的难题。打破与这些地头蛇士绅的僵局,需要时机,也需要更精巧的手段。
“报——!”一名亲卫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的沉闷气氛。
“经略,山东周镇将军与田见秀将军联名发来的例行军报。”
林天接过,迅速浏览了一遍。军报上的内容算是近期难得的好消息:开年之后,清军主力仍在消化河南战果,并应对山西、陕西等地零星的反抗,暂时没有大规模南下的迹象。吴三桂依旧在山东边境进行着小规模的骚扰,但都被周镇及田见秀给挡了回去。双方隔着黄河与部分旧运河河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状态。
“北边暂时无虞。”林天将军报递给王五和黄得功传阅,“吴三桂现在是进退两难,既不敢尽全力,怕损了自家根基,又不敢对清廷阳奉阴违太过,只能这般小打小闹。这很好,反而给了我们时间。”
王五松了口气:“如此最好。只要北边能稳住,我们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梳理这江南的一团乱麻。”
黄得功也咧了咧嘴:“算他吴三桂识相!等俺们把家里收拾利索了,再找他算总账!”
就在几人稍稍放松之际,又一名亲卫急匆匆入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经略,城外来了几人,风尘仆仆,自称是大顺王李自成派来的使者,手持信物,请求觐见!”
“李自成?”林天眉头一挑,有些意外。自从他南下以来,除了数月前考量局势后,支援了李自成方面一批少量的物资,并无交集。李自成对自己那份为数不多的善意,更是没有回应,如今他派使者前来,是想做什么?
林天不由得想到,自己近来又是新接手南京,忙于新政推行,对四川方面的局势关注确实少了一些,只记得前段时间收到过夜不收来报,对方近些时日与张献忠正打得不可开交。
王五皱眉道:“这李闯王,他不在四川跟张献忠抢地盘,突然派使者到我们这江南之地来作甚?莫非是在四川撑不住了,想求援?”
黄得功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屑:“管他作甚!这些流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初要不是他们闹得天下大乱,那些狗鞑子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入关!……”
林天沉吟片刻,抬手制止了黄得功进一步的抱怨。开口道:“算了。毕竟当初清廷入关之时,曾短暂‘同盟’过一场,也算有过一些并肩御敌的香火情分。更别提田见秀还曾是其麾下的参将,见一见也无妨,就算是看在田将军的面子上。且听听他派来的人怎么说。带使者去偏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亲卫领命而去。
林天又对王五和黄得功道:“你们也一起来,听听西边的事情,或许与我们眼下的困局,不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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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行辕偏厅。
厅内陈设简洁,几把硬木椅子,一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江南舆图。炭盆里的火不如书房旺,显得有些清冷。
林天坐在主位,王五和黄得功分坐两侧。很快,亲卫引着一名使者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名年约三十四五岁的文士,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眼神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举止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从容气度。
“大顺王麾下参军顾君恩,拜见林经略!”顾君恩躬身行礼,态度颇为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