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走出书房时,后背依旧能感觉到李楷那道仿佛附骨之疽的审视目光。
他没有回头。
紧攥在袖中的黑色手令,冰凉的触感仿佛一道烙铁,将他从刚才那场几乎耗尽心神的表演中,瞬间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三重间谍……呵,真看得起我。”
他心中自嘲一句,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表情。
穿过回廊,迎面走来一名身着锦缎的中年管事。此人是府中老人,一向眼高于顶,之前见到李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此刻,他看到李文,习惯性地就要侧身绕过,但当他的目光触及李文那张惨白而又带着一丝诡异平静的脸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顿。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之前任人拿捏的族中穷亲戚,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李……李公子。”管事迟疑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试探。
李文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那管事心中猛地一突。
那不是一个落魄书生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孙管事。”李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叔父有令,命我征用内卫三人。另外,带我去密阁。”
“什么?”孙管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瞬间瞪大,“密阁?李公子,那……那里是府中最机要的地方,没有别驾大人的手令,谁也……”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文已经将那枚黑色的“李”字令牌,举到了他的面前。
令牌上古朴的字体,在廊下的光影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孙管事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枚手令,他认得!这是别驾大人最私人的信物,见此令,如见本人!整个别驾府,能拿到这枚令牌的,不超过三人!
他再看向李文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轻慢和试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是……是!小的遵命!”他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小人立刻去传内卫,然后……然后就带公子去密阁!”
李文收回令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身后,孙管事看着他那并不高大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这条被所有人当成死狗的李家麒麟儿,不但没死,反而……一步登天了。
密阁,位于别驾府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门口,两名气息沉凝的内卫按刀而立,神情冷峻,比州府大牢的狱卒更具煞气。
孙管事点头哈腰地陪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过李记室。”两名内卫看到李文手中的令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之礼。
“开门。”李文言简意赅。
“是!”
沉重的铜锁被打开,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霉味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文迈步而入。
小楼内,只有一排排直抵屋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卷宗和竹简,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封好,贴着标签。
这里,就是冀州别驾府的心脏,是李楷能够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的真正根基。
“李记室,您需要查阅哪方面的卷宗?小人可以为您指引。”一名内卫跟了进来,恭敬地问道。
“王楷、陈群。”李文吐出两个名字,“所有与他们相关的卷宗,全部拿出来。”
“是!”
内卫不敢多问,立刻熟练地在书架间穿梭起来。
很快,两大摞足有半人高的卷宗,被整齐地摆放在了密阁中央的一张巨大木桌上。
李文挥了挥手:“你们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内卫和孙管事躬身退出,并带上了门。
密阁之内,重归寂静。
李文站在桌前,看着眼前这两座由情报堆砌而成的小山,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阎罗殿的情报,是利刃,直插心脏。而李楷的情报,是蛛网,无孔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抽出了第一份卷宗。
标签上写着——“冀州都尉王楷·府邸堪舆图”。
他缓缓展开,一张精细到令人发指的图纸,呈现在眼前。
王都尉府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处明哨暗桩的位置,甚至连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下有个狗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李文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书房的位置。
图纸上,书房的结构被用红色的朱砂笔额外描绘了一遍,其中一面墙上,画着一个特殊的标记。
““麒麟望月”博古架后,第三层,左三,青玉瓶,旋之半圈,可开暗格。”
“这就是……阎罗殿和陈群都要的东西。”
他的心跳,没有丝毫加速。
他放下图纸,又拿起另一份卷宗。
“王楷·人脉关系及往来记录”
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王都尉与冀州各级官员、地方豪强的每一次宴请、每一次送礼的详细清单。时间、地点、人物、事由,巨细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