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守望者号”缓缓调整航向,银灰色的舰体在深邃的宇宙中舒展姿态,如同一条悄然滑入深海的银鱼,引擎输出调至最低静音模式,仅靠惯性与微弱的离子推力,朝着埃顿星图标记的“寂灭之井”禁区潜行。舰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距离接收地球紧急通讯已过去七十二小时,距离抵达预估坐标仍有近四十小时的航程。这段漫长的等待里,舰桥上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迫与专注的寂静,唯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数据流流转的细碎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静。
阮清知的全息影像几乎恒定地悬浮在中央数据流交汇处,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的光带,核心处理器以超负荷状态高速运转,绝大部分算力都投入到对埃顿文明历史数据碎片的深度破译中,尤其聚焦于“静默之影”与“寂灭之井”的关联信息,反复交叉验证每一处细节。无数残缺的埃顿符号、扭曲的能量签名记录、语焉不详的战争日志、碎片化的防御部署图,如同奔涌的洪流般被她逐一梳理、解析、重构,试图从混乱的信息中拼凑出真相。
舰桥众人各司其职,却都心照不宣地关注着阮清知的破译进度。谢玉衡在科学官席位上搭建着“静默之影”的能量模型,结合已知数据推演其行为模式;林曼君闭目静坐,眉心泛着微光,始终维持着微弱的灵性感知,警惕着任何异常波动;宋星澜则反复检查防御系统与武器装备,将舰载谐振器调整至应急待命状态;秦墨端坐指挥席,目光紧锁主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抵达禁区后的各种可能性。
突然,阮清知的全息影像微微一凝,周身数据流瞬间停滞,随即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成功分离并增强异常能量频率记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将一段经过技术修复的波动影像投射在主屏幕上,“这段记录来自埃顿文明最后的防御战日志,被深埋在多层加密数据之下,初步判断为‘静默之影’活动时泄露的能量残留。”
屏幕上显现出杂乱无章的频谱波形,伴随着一段低沉、扭曲、仿佛来自宇宙最寒冷深渊的声响——那并非自然存在的声音,而是阮清知将能量波动转化为人类可听频率的模拟再现。声响没有固定的节奏,只有无尽的虚无与荒芜,透着一种对一切有序存在的绝对否定。仅仅是这段模拟再现,就让舰桥内的灯光微微闪烁,能量护盾出现极其微弱的涟漪,林曼君更是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就是……‘静默之影’的能量签名?”谢玉衡强忍着精神层面的不适,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分析图,手指飞快地标注着关键节点,声音因震撼而有些发颤,“不可思议……它的能量波形完全违背了常规物理规律,不是简单的能量侵蚀,而是在持续性地破坏时空的微观稳定结构,瓦解有序能量场的根基!这根本就是对‘秩序’本身的吞噬!”
“根据埃顿日志补充记载,这仅是‘静默之影’活动时泄露的‘背景噪音’,其核心能量的破坏力远超此刻呈现的千倍以上。”阮清知切换出一段残缺的文字记录,语气凝重到了极点,“埃顿学者对其本质的定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质或能量生命体,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漏洞、信息的瘟疫,专门针对高度有序的文明意识与造物。它们没有实体形态,却能通过侵蚀意识、瓦解能量结构实现‘吞噬’,埃顿文明将其命名为‘静默之影’,正是因为它们所过之处,一切智慧、意识、乃至有序的能量结构,都会被彻底‘静默’,归于原始的混沌。”
林曼君缓了缓气息,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惊惧,声音带着颤抖:“我……我能‘听’到那‘低语’背后的意志……它不是交流,也不是挑衅,是纯粹的抹除。它在传递一种意念——‘存在无意义,秩序终归虚无,所有文明皆当回归混沌’……”仅仅是间接感知这段波动,就让她如同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冰冷虚空,真切感受到自身存在被否定、被瓦解的恐怖。
秦墨握紧了指挥席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埃顿文明会选择以整个文明的牺牲为代价,化身永恒的“共鸣封印”——他们对抗的,根本不是可以用武力战胜的敌人,而是一种能从根本上瓦解文明存在基础的“宇宙天敌”。
“它们如何传播?如何定位目标文明?有没有已知弱点?”秦墨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着地球文明的生死存亡。
阮清知快速切换数据模型,将“静默之影”的传播路径与特性可视化呈现:“基于现有数据分析,‘静默之影’似乎能通过超空间层面进行跨星域的‘渗透’与‘感染’,无需依赖实体介质。它们对强烈的、高度协同的‘意识活动’与‘有序能量场’极其敏感,这或许是它们定位文明的核心方式——文明越发达、秩序越完善,就越容易成为它们的目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和谐共鸣’产生的场域,根据埃顿数据记载,能有效干扰甚至暂时‘修复’它们造成的规则漏洞,这也解释了为何埃顿警告中会提及‘它们畏惧共鸣’。共鸣之力,是目前已知唯一能对抗‘静默之影’的手段。”
谢玉衡瞬间抓住了关键,脸色骤变:“也就是说,我们研发和大规模使用和谐谐振器,在抵御‘大寂静’的同时,也可能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主动吸引‘静默之影’的注意?这相当于在告诉它们‘这里有高度有序的文明’?”
“概率评估高达87.4%。”阮清知的回答印证了他的担忧,“这是一种无解的两难困境:不使用共鸣力量,地球的‘大寂静’现象会持续恶化,灵枢网络终将崩溃,文明自取灭亡;使用共鸣力量,则会暴露地球坐标,招致‘静默之影’更直接、更致命的攻击。埃顿文明正是陷入了这种困境,最终选择以自身为封印,既抵御‘静默之影’,又避免共鸣之力过度扩散引来更多威胁。”
舰桥内的气氛愈发沉重,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焦虑与无奈——他们拼尽全力寻找的希望之光,竟同时也是引向毁灭的陷阱。就在这时,阮清知的全息影像突然闪烁起红色警示光,舰桥的通讯器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蜂鸣声。
“紧急通报,舰长!”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紧迫,“接收到一段来源不明的广域量子广播信号,信号强度极其微弱,几乎被宇宙背景噪音覆盖,经过多层过滤才捕捉到。信号编码方式不属于已知任何文明,但其基础数学逻辑与埃顿文明存在17%的相似性,推测可能是与埃顿同期或有过交集的文明发出。信号内容经过多重压缩且严重受损,仅能解析出部分片段。”
秦墨心中一凛,立刻下令:“全力解析剩余内容,优先播放可识别的核心片段!”
阮清知快速运算,主屏幕上闪过一串复杂的解密代码,随即响起一阵沙哑、充满干扰的合成音,断断续续,却透着极致的绝望与急切:“……呼……呼叫……任何……能接收到……的文明……”
“……‘吞噬之影’……苏醒……它们……突破了……防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