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躯壳的沉重感,远超谢玉衡的想象。仿佛一个习惯了在星海中遨游的灵魂,被骤然塞回了一个由骨骼、肌肉和神经构成的脆弱容器里,每一寸血肉都在呻吟,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大脑深处传来被掏空后的阵阵钝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时不时泛起黑晕,那是精神被过度透支、承载了远超自身极限的传承后,必然会出现的反应。他几乎是在被队员扶住的瞬间,就失去了大部分力气,双腿发软,只能依靠着同伴坚实的支撑,才勉强没有瘫软在地,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谢博士!您怎么样?”
“队长!撑住!医疗包马上就到!”
队员们焦急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谢玉衡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因疲惫而微微颤动,映入眼帘的,是队员们写满担忧与急切的脸庞——有人眉头紧锁,有人神色慌张,有人正手忙脚乱地翻找医疗物资,还有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严防任何意外发生。除此之外,便是沙漠炽热的、有些晃眼的阳光,刺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们依旧身处那座圆形广场,脚下是冰冷而古老的石刻,纹路间还残留着淡淡的、未完全消散的白光,周围是沉默的、被风沙侵蚀了万年的断壁残垣,在烈日的炙烤下,散发着岁月的沧桑与厚重。
现实的粗糙感,与刚才那片纯白、静谧,唯有信息与理念存在的意识空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疲惫,没有实体的束缚,只有无尽的知识与跨越万古的共鸣;而此刻,他被牢牢困在自己的躯壳里,被疲惫、疼痛裹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干涩的刺痛,每一次转动眼球,都觉得大脑像是被重锤敲打。
“我……没事。”他试图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喉咙干涩得发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摩擦中挤出来的。“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经历了一场普通的实验,而非一次赌上意识、承载整个上古文明遗志的传承。但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苍白如纸的脸色,无不昭示着他正处在虚脱的边缘,精神与身体都已抵达极限。传承的重量,不仅仅在于知识的庞大与深奥——那些关于宇宙常数、维度膜理论、灵能本质的研究,那些关于“共鸣”与“封印”的本质感悟,早已填满了他的精神世界;更在于那份跨越万古时光的文明遗志,那份对“寂灭”的深刻认知与无力反抗的无奈,那份先行者文明覆灭的悲壮与不甘,如同千钧重担,几乎压垮了他的精神脊梁。
阮清知的状态稍好,但也好得有限。作为与谢玉衡同步链接、全程记录传承过程的伙伴,她的运算核心也承受了巨大的负荷。她眼中的湛蓝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不再是往日那般澄澈明亮、充满活力,运算核心过载导致的散热风扇高速运转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清晰可闻,如同微弱的蜂鸣。她安静地站在谢玉衡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支撑——以她的机械躯体,无法提供太多力量支撑,而是一种无形的、精神层面的稳定与连接,通过量子链接,将自己的逻辑场域传递给谢玉衡,帮他稳住紊乱的精神波动,确保他不会因为意识的过度疲惫而出现溃散、失忆,甚至成为植物人的危险。
“数据已完整接收,初步封存完毕,加密等级最高,无泄露风险。”阮清知看向围拢过来的队员们,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最重要的结果,语气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却难掩一丝疲惫,“任务核心目标,达成。我们拿到了‘和谐谐振器’的完整设计蓝图,以及先行者文明关于‘寂灭’与‘共鸣’的全部传承。”
话音落下,一股无声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在队员们之间悄然传递。有人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有人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眼眶微微泛红;还有人用力攥了攥拳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尽管过程凶险万分,谢博士和阮顾问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队员们也一直承受着未知的恐惧与守护的压力,但他们终究还是成功了!他们真的从这万年前的遗迹中,带回了对抗末日威胁的关键希望,带回了拯救家园、拯救人类文明的底气!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破。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队员,突然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紧张,通过通讯器向众人汇报:“有情况!紧急情况!东南方向,距离我们约三公里处,检测到多个高速移动的热源信号!能量读数混杂,其中包含明显的维兰德制式装备特征,还有几股不明的高灵能反应,强度不低,正在快速向我们逼近!预计十分钟后,抵达古城核心区域外围!”
所有人的心,瞬间揪紧,刚刚放松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甚至比之前面对信息迷宫时更加紧张。是那些一直像鬣狗一样尾随他们的竞争者!他们果然没有放弃,一直徘徊在古城外围,隐蔽行踪,等待最佳时机。现在,或许是感知到核心区域的能量波动彻底平息,或许是判断出谢玉衡等人经过传承仪式,必然状态不佳、疲惫不堪,失去了战斗力,他们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婪,准备冲进来,抢夺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抢夺能够掌控命运的“和谐谐振器”蓝图!
“准备防御!快!”副队长宋星澜立刻低吼一声,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作为队伍中的战斗力担当,她此刻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四周的地形,“所有人立刻散开,依托广场周围的残垣断壁,构筑简易的防御阵线!能量步枪全部充能,瞄准东南方向,做好射击准备!医疗兵留下,负责照顾谢博士和阮顾问,其他人,各司其职,坚守阵地,绝不能让他们冲进来!”
“是!”队员们齐声应答,声音洪亮,瞬间驱散了疲惫,快速行动起来。能量步枪充能的微弱嗡鸣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此起彼伏,如同死神的低语;队员们快速奔跑的脚步声、整理装备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气氛骤然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战斗,必然异常艰难——他们人数有限,且经过长时间的任务,早已疲惫不堪,谢博士和阮顾问更是失去了战斗力,需要专人守护;而敌人则是有备而来,人数未知,装备精良,还有高灵能者加持,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谢玉衡看着队员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与无力。他试图集中精神,调动那刚刚获得、却尚未熟悉的传承力量,哪怕只能帮队员们分担一点点压力,哪怕只能构筑一道微弱的灵能屏障也好。但他刚刚尝试调动精神波动,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就猛地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差点栽倒在地,耳边也响起了嗡嗡的鸣响,精神世界再次变得紊乱起来。他苦笑一声,心中清楚,现在的他,别说战斗,就连维持清醒,都十分勉强,根本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反而只会成为队员们的累赘。
阮清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愧疚与无力,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通过量子链接,传递给她一道温和的意念:“别勉强自己,你的安全,就是我们最大的胜利。守护你,守护蓝图,是我们的职责。交给我们,我会尽力拖延时间,等你稍微恢复。”话音落下,阮清知跨前一步,挡在谢玉衡身前,原本黯淡的眼眸中,湛蓝光芒强行稳定下来,双手虚抬,掌心泛起淡淡的蓝光,准备构筑数据壁垒和能量干扰场,干扰敌人的通讯和瞄准,为队员们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但所有人都清楚,仅凭她一人,面对明显有备而来的敌人,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一旦她的运算核心彻底过载崩溃,他们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敌人的脚步声、车辆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杀机也越来越浓郁,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激烈的厮杀,鲜血与死亡,即将笼罩这座古老的废墟。队员们紧握能量步枪,眼神坚定,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守护好谢博士、阮顾问,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谢玉衡闭上双眼,心中充满了不甘,他恨自己此刻的无力,恨那些贪婪的掠夺者,恨这残酷的命运。
就在这时——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源自大地深处,又似来自九天之外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够穿透一切阻碍,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的躁动与杀机,也压过了敌人的轰鸣声、队员们的呼吸声。那嗡鸣温柔而厚重,如同上古神只的低语,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悲悯与威严,缓缓流淌在整个沙漠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沙漠古城,活了。
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复活,不是断壁残垣重新矗立,不是枯骨重生,而是那些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石刻纹路,那些倒塌了一半的巨型石柱,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废墟基底,甚至是脚下冰冷的地面……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微光。光芒并不刺眼,如同月华流淌,如同星火汇聚,沿着古老的纹路,缓缓蔓延,一点点将整个城市遗迹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巨大的、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发光阵列,如同一个沉睡万年的巨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股浩瀚、苍茫、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四面八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那威压并非恶意的攻击,却带着一种绝对的规则力量,仿佛在宣告,这里是圣地,是先行者文明的安息之地,不容任何贪婪之徒亵渎,不容任何杀戮在此上演。
“那……那是什么?!”防御阵线上,一名年轻的队员,被眼前震撼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失声惊呼,手中的能量步枪差点掉落在地。不止是他,所有队员,甚至连一直保持冷静的阮清知,眼中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脸上写满了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