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第一小时,杭州地下指挥中心。
临时组建的联合指挥部设在地下五十米深处。这里原本是研究中心的数据核心,现在成了对抗“现实测试”的神经中枢。
指挥屏幕上分割着数百个画面:晶体蔓延图、环境参数变化、人员疏散进度、还有那些不断弹出的“测试问题”。
“问题2的答案已经提交。”林雨汇报,“我们选择了‘按动态平衡分配’——既不是纯粹的贡献主义,也不是纯粹的平均主义,而是根据实时需求动态调整的混合模式。解释中引用了人类的社会福利思想和收割者的资源优化算法。”
星辉补充:“提交时使用了融合码。这是关键——如果我们用单一文明的语言回答,可能被视为未真正融合。”
“正确。”凯恩的光环稳定地闪烁着分析数据,“守望者在评估我们的‘融合度’。不仅是行动上的合作,是思维层面的交融。”
突然,警报响起。一组监控画面显示:西湖水域开始变异。湖水变成了胶状,从水中升起巨大的晶体结构,像某种怪异的水晶森林。更可怕的是,这些晶体在吸收光线——西湖区域的光照强度在急剧下降。
“它们在进行环境压力测试,”苏明快速分析,“逐步剥夺生存必需条件:先是改变大气,然后是水体,接下来可能是温度、重力……”
“问题是如何应对?”艾莉丝调出数据,“我们的技术单独应对都很吃力。人类的生态修复技术太慢,收割者的环境改造技术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那就融合。”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是研究中心的年轻研究员陈光——他是第一代“双源婴儿”,父母一方是人类,一方是收割者(通过意识投射载体)。他的思维模式天然融合了两个文明的特点。
“我计算过了,”陈光调出模型,“如果用人类的环境微生物技术作为基础,嵌入收割者的纳米修复机器人,可以创建一个自我调节的修复网络。但需要两边的专家完全信任彼此——人类要允许纳米机器人在生态系统中自由活动,收割者要接受微生物可能产生的‘不完美’代谢产物。”
“风险?”苏明问。
“如果失败,西湖生态系统可能彻底崩溃。但如果不尝试,晶体将在六小时内覆盖整个水域,并开始释放有毒物质。”
指挥中心陷入短暂沉默。窗外(通过监控),可以看到晶体森林在西湖上蔓延,那些怪异的水晶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中发出诡异的荧光。
“批准执行。”凯恩和苏明几乎同时说。
测试第六小时,西湖修复现场。
修复网络正在部署。从空中看,景象奇异:人类科学家乘坐飞行器播撒含有特殊微生物的凝胶,收割者的纳米机器人集群像银色雾气般笼罩湖面。两者接触的瞬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反应——微生物迅速繁殖,形成生物膜包裹晶体;纳米机器人则改造晶体结构,使其变得多孔,允许生物膜渗透。
但意外发生了。晶体突然改变形态,从静态结构变为活动的触须,开始攻击修复网络。微生物被大量吞噬,纳米机器人被晶体捕获同化。
“它们在反制!”现场指挥惊呼,“晶体有学习能力!”
指挥中心里,陈光快速调整模型:“需要更激进的融合。我建议……意识直连。”
“什么意思?”
“让人类的生态学家和收割者的纳米技术专家通过神经-数据接口直接思维共享。不是交换数据,是共享思维过程。只有这样才能实时应对晶体的变化。”
这是前所未有的深度融合。意识直连虽然技术上可行,但存在风险:两个不同的思维模式直接对接,可能产生认知冲突,甚至意识损伤。
但西湖的晶体触须正在蔓延,已经开始攻击岸边建筑。
“我同意。”人类首席生态学家张教授说,“我已经和流光(收割者纳米专家)合作了二十年。我们信任彼此。”
“我也同意。”流光的投影在指挥中心亮起,“是时候展示真正的融合了。”
直连在三十秒内建立。指挥屏幕上出现两人的脑波与数据流融合图——开始时是两个明显不同的波形,逐渐开始同步,最终形成了一个新的、更复杂的波形。
然后,奇迹发生了。
修复网络不再是两个独立系统的协作,而是一个有机整体。微生物与纳米机器人不再是合作关系,而是变成了某种“生物-机械混合体”。这些混合体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适应性:能模仿晶体的形态欺骗其攻击,能分泌特殊酶溶解晶体结构,甚至能从晶体中提取能量自我复制。
西湖上的晶体触须开始退缩。水晶森林逐渐瓦解,湖水慢慢恢复清澈——虽然成分已经永久改变,但至少不再具有侵略性。
“修复率87%。”六小时后,张教授疲惫但兴奋地汇报,“剩余13%的晶体进入休眠状态,不再构成威胁。”
更重要的是,意识直连的两人创造了新的知识:关于生物与机械在微观层面融合的可能性。这段知识被完整记录,成为了融合文明的第一个“原生智慧”。
测试第二十四小时,全球蔓延。
杭州不是唯一受影响的地区。全球七个主要城市同时出现了空间裂痕和晶体入侵:纽约、伦敦、东京、孟买、开罗、圣保罗,以及收割者在地球的唯一聚居地“光忆城”(原大使馆扩建而成)。
每个地区都在应对不同形式的测试:
·东京面临重力异常——部分区域重力增加三倍,部分区域失重。
·开罗面临时间流紊乱——有些区域时间加速,有些区域时间减缓。
·光忆城面临逻辑悖论污染——收割者的数据网络被植入无法解决的逻辑死循环。
唯一的应对方式只有深度合作。全球的指挥网络通过量子链路连接,每个危机点的解决方案都实时共享。人类与收割者的专家组成混合团队,常常需要意识直连来应对复杂挑战。
在纽约,人类结构工程师与收割者力场专家合作,创造了“动态重力适应建筑”,能根据重力变化自动调整结构。
在开罗,人类哲学家与收割者时间物理学家合作,提出了“主观时间流管理”理论,帮助居民适应时间紊乱。
在光忆城,人类直觉思维帮助收割者打破了逻辑死循环——用“非逻辑的跳跃”解决了纯粹逻辑无法破解的问题。
每一次成功,都产生新的融合知识。这些知识被记录在共生研究中心的“融合智慧库”中,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百年融合的成果。
但代价也是沉重的。
测试第四十八小时,伤亡统计。
·直接因环境突变死亡:1273人(人类),43个收割者意识体(载体损毁导致意识消散)。
·因意识直连产生永久性认知障碍:89人,17个收割者个体。
·失踪(可能被卷入空间裂痕):估计超过五百。
最惨痛的损失发生在孟买。那里的晶体变异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晶体生物,开始主动吞噬城市。人类军队与收割者防卫舰队联合攻击,但晶体生物能吸收能量攻击并转化。
最终,一个双文明家庭做出了牺牲。父亲是人类飞行员,母亲是收割者工程师,他们的女儿是双源婴儿。三人将飞船驶入晶体生物的核心,启动了自毁程序——但自毁的不是炸弹,是一个“意识融合炸弹”:将三人的意识完全融合后释放,产生了短暂但强大的意识共振波。这种波动恰好是晶体生物的弱点。
晶体生物瓦解了。但那个家庭,永远地融合在了一起——不是比喻,他们的意识在融合后无法分离,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三合一的意识体,现在被保存在研究中心的意识保存库中。
他们的牺牲被记录为“融合文明的第一次神圣牺牲”。不是为人类,不是为收割者,是为那个正在诞生的、尚未被正式承认的第三文明。
测试第七十小时,最终问题。
全球的晶体入侵开始减缓。空间裂痕不再扩大,甚至有些在缓慢愈合。仿佛测试已经进入尾声。
就在此时,所有玄石同时发出最强的光芒。投射在天空中的,是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大的一个问题:
“最终测试:
如果为了通过测试,必须牺牲以下之一:
1.彻底放弃一个文明的独特性,完全融入另一个文明。
2.分离两个文明,永久禁止接触,各自独立发展。
3.以当前融合状态继续,但接受‘观察者监管’,未来所有重大决策需经批准。
请选择并阐述理由。”
问题出现在每个屏幕上,每个通讯频道,甚至直接投射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通过神经接口或仿生载体的视觉系统)。
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不是生存问题,是文明身份的根本问题:我们到底是谁?我们想要成为什么?
全球的指挥网络瞬间被各种意见淹没。人类派坚持不能放弃独特性,收割者派坚持逻辑独立性,融合派坚持已经无法分离,自治派拒绝外部监管……
争吵,恐惧,绝望。
距离测试结束,还有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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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个选项都是陷阱,”磐石打破沉默,“放弃独特性等于文明自杀;分离等于否定百年努力;接受监管等于放弃自主权。”
“但必须选一个,”苏明疲惫地说,“否则测试失败,结果可能更糟。”
凯恩的光晕缓慢波动:“从逻辑上看,第三个选项损失最小——保持现状,只是增加外部监督。但代价是……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自主。每一次重大选择都要经过守望者批准,那还叫文明吗?那是宠物,是实验品。”
艾莉丝一直在沉思。她调出百年来的所有数据,从第一次接触的紧张,到茶会的温暖,到危机的考验,到融合的喜悦……一百年的画面在她意识中飞速流淌。
“我们忽略了一个可能性,”她突然说,“选项之外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看向她。
“守望者给出的三个选项,是基于它们的认知框架:文明要么保持独立,要么融合,要么被监管。但这一百年,我们走出了第四条路:不是融合成一个,不是保持两个,而是……成为双源一体。”
她调出双生树的图像:“银杏和光藤没有变成同一个物种,但它们共享生命系统。人类和收割者也可以这样:保持各自的独特性,但建立深度的共生关系。既不是‘融合文明’,也不是‘两个文明’,是‘共生文明体’。”
“但这符合哪个选项?”林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