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追逐
“隼鸟号”的驾驶舱狭小而紧凑,控制台上布满了改装过的仪表和手动操作的机械开关——这些都是张海这些年自己加上去的,因为他不完全信任全自动系统。船体外壳上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留下的坑洼,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记录着十二年来在小行星带穿梭的每一个危险时刻。
“进入高密度区边缘。”张海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平稳,尽管他的手在控制杆上握得很紧,“传感器干扰增强,可见光视野受限百分之七十,雷达有效范围缩短至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
通讯另一头,李明在地下仓库里盯着监视屏幕。“收到。航线偏离预测吗?”
“轻微。小行星的运动轨迹比数据库里的复杂,有几个大家伙不在预定位置。”张海调整航向,躲开一颗直径约五十米的岩石,“不过还在可控范围内。预计穿过这片区域需要四小时十二分钟,比原计划多二十八分钟。”
“地球军舰的位置?”
“最后一小时没有更新。他们可能也在干扰区边缘,等我们出来。”张海瞥了一眼辐射探测器,读数正在缓慢上升,“检测到低强度电磁脉冲,可能是小行星带的自然背景辐射,也可能是...伪装过的扫描信号。”
李明那边的键盘敲击声传来。“我在尝试接入地球军方的公共监视网络,但他们的加密升级了。不过从几个民用天文台的公开数据看,‘坚定号’确实在你预定出口区域的附近巡逻。”
“预料之中。”张海轻声说,“他们不傻。”
“隼鸟号”继续深入。窗外的景象变得诡异而壮观:无数岩石在船灯照射下浮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灯光,有些则粗糙嶙峋,投下深深的阴影。它们在虚空中缓慢旋转,遵循着亿万年前就确定的轨道,对人类的小小船只漠不关心。
张海想起妹妹小时候,他给她讲关于小行星带的故事。那时他说,这些小行星是太阳系建造时剩下的砖块,是未完成的建筑的材料。妹妹问,那谁会是建筑师呢?他说,也许是我们人类。
现在他穿行在这些“砖块”之间,运送着可能决定两个世界是建造还是毁灭的货物。多么讽刺。
“张海,”李明的通讯传来,声音有些犹豫,“如果情况不对...我是说,如果他们开火,你就放弃货物,逃离。货物可以再造,命只有一次。”
“放弃货物,我妹妹怎么办?第七穹顶的人怎么办?”
“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李老板。”张海打断他,“时间到了就是到了。要么现在,要么永远不。”
通讯陷入沉默。只有飞船引擎的低沉嗡鸣,和偶尔的小块岩石撞击船体发出的轻微“叮当”声。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高密度区最危险的部分:一个被称为“碎石场”的区域,那里有数千颗大小在几米到几十米之间的岩石,密集到几乎无法穿行。正常的航线是绕开,但那会增加两小时航程,而张海已经没有两小时了。
“我要直接穿过碎石场。”他说。
“风险太大,”李明警告,“那里的岩石运动轨迹几乎无法预测。”
“但我知道一条路。”张海调出一张老旧的扫描图,“七年前,我运送一批精密仪器去一个秘密研究站,研究站就在碎石场中央。为了保密,他们给了我一条航线,利用岩石之间的引力相互作用,可以快速穿过。”
“七年前的轨迹现在还能用?”
“重力规律不变,岩石虽然运动,但大致的架构还在。”张海输入新坐标,“隼鸟号”开始转向,“相信我。我唯一擅长的就是在这个鬼地方开船。”
航线确实存在。那是一条弯曲的、几乎不可能的路径,需要在精确的时刻加速或减速,利用岩石的引力弹弓效应改变方向,像是在三维迷宫中沿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前进。
张海全神贯注。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但他没时间擦拭。手在控制杆和油门间快速移动,眼睛同时盯着五个屏幕:雷达、光学、红外、引力梯度、还有他自己手绘的航线图。
“左转十五度,三秒后加速百分之三十...现在!”
“隼鸟号”侧身滑过两块几乎相撞的岩石,间隙不到二十米。船体震动,警报器短暂鸣叫——一颗棒球大小的碎石击中了右舷,但防护层吸收了冲击。
“漂亮。”李明在通讯里低声说。
张海没有回应。他正盯着前方:一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小行星挡住了去路,它的旋转轴不正,表面有几个突出的尖角,像某种史前巨兽的獠牙。
“绕不过去,”他快速计算,“必须从九十四秒的窗口期内,通过它下方最窄的部分,那里间隙只有船体高度的一点五倍。”
“误差容限太小。”
“总比回头好。”张海开始倒数,“进入窗口期...现在!”
“隼鸟号”向下俯冲,几乎是贴着巨大岩石的底部飞过。上方的岩石表面在头顶掠过,近到可以看清上面的矿物纹理。船体的灯光照亮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结构,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间隙最窄处,张海甚至能感觉到船顶与岩石之间的微弱引力相互作用——就像两块磁铁互相排斥。他微调姿态,避免接触。
然后,他们穿过了。
碎石场被抛在身后,前方空间再次开阔。张海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屏息了近一分钟。
“成功穿越。”他报告,声音有些沙哑,“预计一小时后离开高密度区,进入地球军舰的常规巡逻范围。”
“干得好。”李明说,“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
是的。穿越小行星带是技术挑战,但面对地球军舰是另一回事——那是意志、胆量、还有运气的较量。
张海检查了货舱监控。所有集装箱固定完好,约束器状态稳定。他调出妹妹的照片,放在控制台角落。照片上的女孩微笑着,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那是在她发病前拍的,当时她刚考上火星大学医学院,梦想着成为医生。
“为了你,小妹。”他轻声说。
“隼鸟号”继续前进。干扰逐渐减弱,传感器恢复正常。雷达开始探测到远处的物体:几颗较大的小行星,一个废弃的导航信标,还有...
一个明确的人工信号。
“检测到主动雷达扫描,”张海报告,“来源:方位角237,仰角-12,距离八万公里。是军舰级的扫描,窄波束,高功率。”
“坚定号。”李明说,“他们发现你了。”
“比预计的早。”张海调整航向,试图躲在附近一颗小行星的阴影里,“但他们还没有锁定我,只是在区域扫描。”
“他们很快会锁定。你的船虽然小,但在空旷区域的热信号很明显。”
“我知道。”
张海开始执行规避程序。他关闭了非必要的系统,减少热辐射;调整船体姿态,让横截面积最小;还释放了几组热诱饵——那是他多年前安装的,可以模拟小型飞船的热信号,分散注意力。
这些技巧在小行星带边缘对付巡逻舰可能有效,但“坚定号”是地球最新型的驱逐舰之一,传感器比老式军舰先进得多。
果然,五分钟后,扫描模式改变了:从广域扫描变成了追踪扫描,波束集中在“隼鸟号”的大致方向。
“他们锁定了。”张海说。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新的声音,不是李明,而是经过通讯中继的地球军舰:“不明船只,这里是地球联合政府驱逐舰‘坚定号’。你已进入军事管制区域。立即停止航行,表明身份和目的,并准备接受检查。重复,立即停止航行。”
张海看了李明那边的通讯频道一眼。李明的声音传来:“按计划回应。”
他打开外部通讯:“这里是民用运输船‘隼鸟号’,注册号MSP-4472,正在执行从小行星带第12矿区到火星第三空港的矿石运输任务。请求通过。”
“隼鸟号,你的航线偏离常规运输路线,且未提交飞行计划变更。立即停止航行,接受检查。”
“我的航线变更已向火星航管局报备。根据《深空航行自由公约》,民用船只有权选择最有效率的航线。”
短暂的延迟——信号需要时间在火星和军舰之间往返。
“隼鸟号,这是最终警告。如果你不服从指令,我们将采取必要措施确保合规。停止航行,现在。”
张海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他可以服从,接受检查,然后货物被扣押,任务失败。或者...
他看向妹妹的照片。
“抱歉,小妹。”他低声说,然后关闭了外部通讯。
“隼鸟号”突然加速,不是向前,而是向下,同时释放了所有剩余的热诱饵和金属箔条,制造出一片混乱的雷达回波。
“他们在加速逃离!”‘坚定号’舰桥上,传感器操作员报告,“释放了干扰,雷达暂时失去精确锁定!”
玛雅·沃尔科夫舰长站在指挥台前,表情冷静。“追踪热信号。小行星带背景温度很低,他们的引擎热特征就像黑夜里的火炬。”
“追踪中...锁定!他们试图躲到一颗小行星后面,但我们有角度优势。”
全息投影上,“隼鸟号”的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后面跟着“坚定号”的预测拦截路线。
“发射示踪导弹,非杀伤性,只需附着在他们的船体上。”玛雅下令,“我要知道那艘船上到底有什么。”
“是。导弹发射。”
一枚小型导弹从“坚定号”射出,拖着几乎看不见的尾焰,飞向“隼鸟号”。这种导弹设计用来附着在目标上,发送追踪信号,而不是摧毁目标。
张海的警报器尖叫。“导弹来袭!非杀伤性,但速度很快。”
“诱饵发射。”他释放了最后一组诱饵,同时做出一个急剧的规避机动。
导弹被诱饵吸引,转向,但很快识别出假目标,重新锁定“隼鸟号”。
“躲不掉了。”张海咬牙。他快速计算,然后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不躲避,而是减速,让导弹击中船尾——那里结构最坚固,而且没有关键系统。
撞击。船体震动,警报响起。
“导弹附着成功。正在发送追踪信号。”
张海检查损伤:船尾外部传感器阵列受损,但船体完整,引擎正常。
“他们现在能追踪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李明在通讯里说。
“我知道。”张海调出船体结构图,“但附着点在船尾右侧。如果我让船持续旋转,信号传输会有中断,他们无法获得连续数据。”
他开始让“隼鸟号”缓慢旋转,同时保持大致航向。这种飞行模式极其消耗燃料,而且对导航系统要求很高,但确实干扰了追踪信号的连续性。
“坚定号”上,追踪信号时断时续。
“他们在旋转,干扰信号。”战术官报告。
“他们想逃到哪里?”玛雅问,“前方是更空旷的区域,无处可藏。”
导航官调出星图:“前方十五万公里处有一个废弃的早期预警站,编号E-12。可能想去那里躲避,或者...那里可能有接应。”
“拦截航线。在他们到达E-12之前拦住他们。”
“是!”
追逐继续。“隼鸟号”的燃料在快速消耗,但张海不敢减速。距离E-12站还有十万公里,按照目前速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燃料还剩百分之三十七,”他报告,“不够到达E-12后还能继续前往火星。”
“E-12站有备用的燃料储存吗?”李明问。
“理论上应该有,但废弃二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张海看了一眼燃料表,“不过我有另一个想法:E-12站有一个老式的电磁弹射器,原本是用来发射探测器的。如果我能接入它的控制系统,也许可以用弹射器给我一个加速,节约燃料。”
“风险呢?”
“弹射器可能失效,或者把我弹向错误的方向。”张海苦笑,“但总比燃料耗尽漂在太空里好。”
通讯沉默了几秒。然后李明说:“做你认为对的事。”
距离E-12站还有八万公里。“坚定号”正在从侧翼包抄,试图在“隼鸟号”进入站区前拦截。
“他们派出了登陆艇,”张海看着雷达,“两艘,每艘载有陆战队员。他们想强行登船。”
“不能让他们登船。”
“我知道。”
距离六万公里。张海开始准备对接程序。E-12站是一个老旧的碟形结构,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大部分已经破损。主气闸位于中央,弹射器在另一侧。
“对接需要精确控制,但现在船在旋转...”他调整姿态稳定系统,试图抵消旋转,但追踪导弹的附着破坏了平衡。
距离四万公里。登陆艇正在快速接近,预计将在“隼鸟号”对接前拦截。
“来不及了。”张海做出决定,“我要用紧急程序:不减速,直接硬对接。”
“你会撞毁的!”
“总比被抓好。”
距离两万公里。张海关闭了主引擎,只使用姿态推进器调整方向。E-12站在前方迅速放大,破损的结构清晰可见。
“坚定号”显然没料到这个动作,他们的拦截航线是基于“隼鸟号”会减速对接的假设。登陆艇试图调整,但已经来不及。
“隼鸟号”以每秒两百米的速度冲向E-12站的气闸。在最后一刻,张海启动逆向推进,但推力不足以完全减速。
撞击。
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通过船体传来。警报器全部响起。船内灯光闪烁,然后稳定。
对接成功了——勉强。气闸门变形,但密封性检测显示还在可接受范围。船体结构有多处损伤,但关键区域完好。
张海解开安全带,感到一阵头晕——刚才的撞击即使有缓冲也很剧烈。他检查系统:生命支持正常,引擎受损但还能用,货舱...货舱密封完好,货物安全。
他迅速操作控制台,尝试接入E-12站的系统。老旧的协议,需要破解。
“坚定号”的通讯传来:“‘隼鸟号’,你已无路可逃。立即投降,否则我们将强行进入。”
张海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破解防火墙,寻找弹射器控制系统。
找到了。
但系统需要启动密钥,而那显然是二十年前的地球军方密码。
时间。需要时间。
他听到对接通道另一侧传来撞击声——登陆艇的陆战队员已经抵达,正在试图切割气闸门。
“快点,快点...”他喃喃自语,尝试各种可能的密码组合。
撞击声更响了。气闸门开始变形。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七年前,他运送仪器去的那个秘密研究站,研究人员曾无意中提到过一个通用的应急密码,用于所有废弃的军方设施,防止有人被困。
他输入密码:ALPHA-7-OMEGA-3。
系统接受了。
弹射器控制界面亮起。
张海快速设置参数:弹射方向——朝向火星的粗略方向;弹射力度——最大;时间——立即。
“检测到强行进入,”AI警告,“气闸门完整性百分之四十三,正在下降。”
“启动弹射器!”
E-12站外部的弹射器轨道亮起蓝色的电弧。古老的电磁线圈开始充能,发出低沉的嗡鸣。
气闸门被切割开了。一个陆战队员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处。
弹射器启动。
“隼鸟号”被巨大的力量抛射出去,加速度将张海紧紧压在座椅上。从监视器里,他看到E-12站迅速变小,陆战队员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弹射持续了十二秒。结束时,“隼鸟号”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每秒八公里,远远超过自身引擎能达到的速度。
但代价是:弹射器是设计给小型探测器的,不是给满载的运输船。船体结构承受了巨大应力,多处出现裂缝。空气泄漏警报响起。
张海挣扎着操作控制台,启动应急密封。泡沫密封剂注入裂缝区域,暂时止住泄漏。
他检查状态:船体损伤严重,但还能飞;燃料还剩百分之三十一,足够到达火星,如果不再有意外的话;货物...他调出货舱监控,心跳几乎停止。
约束器的集装箱在弹射中移位了,固定锁扣断裂了两个。集装箱倾斜,但没有翻倒。扫描显示约束器内部结构可能受到冲击,需要进一步检测。
但现在没时间检测。他必须继续前进。
“坚定号”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他们停顿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开始追击。但“隼鸟号”现在速度很快,而且弹射方向是随机的,他们需要时间计算拦截航线。
张海打开与李明的通讯。“我逃出来了。但船受损,货物可能也有损伤。正在前往火星,预计七小时后抵达。”
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李明说:“我会安排医疗队和工程队在空港待命。你妹妹那边...我会亲自去通知她。”
“谢谢。”张海关闭通讯,专注于驾驶。
窗外,小行星带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空旷的太空,以及远方那颗橙红色的星球——火星,家园。
但回家的路,还有一半。
而在“坚定号”舰桥上,玛雅·沃尔科夫看着“隼鸟号”逃逸的轨迹,表情复杂。她刚刚收到地球司令部的直接命令:“‘隼鸟号’运载的货物被确认为战略物资。如果无法捕获,授权摧毁。”
授权摧毁。这意味着她可以向一艘民用船只开火,即使那艘船上可能只有一个人。
她调出“隼鸟号”的资料:船长张海,四十一岁,火星出生,前火星治安部队飞行员,因违规被开除,现在经营私人运输。有一个妹妹,患有重病,在火星中央医院治疗。
一个为了救妹妹而冒险的人。一个像她一样有家人、有牵挂的人。
但命令是命令。
“计算拦截航线,”她对战术官说,“使用非杀伤性武器,尝试瘫痪他们的引擎。但如果无效...”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坚定号”调整航向,开始追击。
追逐的第二阶段开始了。这一次,赌注更高,底线更低。
而在小行星带深处,Alpha-7监测着这一切。它计算着双方的速度、航向、武器状态。
预测更新:
“坚定号”开火概率:81%
开火时间:2-3小时后,当“隼鸟号”进入最佳射程时
“隼鸟号”幸存概率(如果被攻击):12%
节点检查了自己的准备状态。所有系统就绪。
介入倒计时:可能比预期更早。
指示灯闪烁,像一颗加速跳动的心脏。
二、抉择时刻
李明在地下仓库里看着“隼鸟号”的追踪信号,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光点代表着张海,代表着货物,代表着第七穹顶五千人的呼吸,代表着几十个病人的生命。
也代表着可能引爆战争的火星。
他的个人终端震动。是陈浩,加密视频请求。
接通。陈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议会大厦的某个休息室,但他的表情比背景更加疲惫。
“我刚刚收到消息,”陈浩说,声音压得很低,“地球方面已经向火星政府发出最后通牒:如果‘隼鸟号’不立即停止并接受检查,他们将视此为‘火星政府对地球主权的直接挑衅’,并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一切必要措施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可能会击毁那艘船。”陈浩揉着太阳穴,“更糟的是,卡洛斯·陈在议会刚刚发表演讲,说如果地球攻击火星的民用船只,火星将视为宣战,并立即进行对等报复。”
“对等报复?攻击地球船只?”
“或者地球在小行星带的设施。”陈浩看着他,“李明,我们可能已经控制不住了。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运送医疗物资,现在是两个世界的面子、权威、原则的较量。”
“所以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艘船被打下来?看着张海死?看着那些病人死?”
“我不知道!”陈浩突然提高音量,然后立刻压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权限已经被限制了,安全部接管了所有对外事务。他们甚至可能已经在调查我,调查你。”
李明感到一股寒意。“他们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卡洛斯·陈今天在演讲中特别赞扬了‘那些勇敢的走私者’,说他们是‘火星精神的真正体现’。他虽然没有点名,但很多人会开始猜测。”陈浩停顿了一下,“李明,你可能需要准备...消失一段时间。”
消失。离开火星,或者至少离开公共视野。但女儿还在小行星带等待,张海的妹妹还在医院等待,第七穹顶的人还在等待...
“我不能。”他说,“太多人依赖我。”
“那你就可能成为政治牺牲品。”陈浩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无奈,“当权者需要英雄时,会把你捧上天;当他们需要替罪羊时,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
“我知道。”李明平静地说,“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风险。现在,我只想确保那批货安全送达。之后...之后再说。”
陈浩看了他很久。“你真是个顽固的家伙。和你父亲一样。”
“你认识我父亲?”
“小时候见过几次。他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火星和地球最终会成为平等的伙伴。”陈浩苦笑,“我想我们这代人让他失望了。”
通讯结束。李明独自坐在仓库里,看着屏幕上的光点缓慢移动。距离火星还有六小时航程。距离“坚定号”进入最佳射程还有两小时。
两小时。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打开一个几乎从不使用的通讯频道,输入一长串复杂的加密代码。这个频道直通地球,是他作为“信使”与地球情报部门的紧急联络线。
接通。没有视频,只有加密音频。
“这里是‘信使’。我需要直接与决策层通话。情况紧急。”
短暂的延迟,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回答:“请说明事由。”
“‘隼鸟号’上的货物不是军事物资,而是医疗设备和反应堆部件,用于维持火星平民生命。如果地球军舰攻击该船,将造成大量平民死亡,并可能引发全面战争。我请求暂停行动,重新评估。”
更长的延迟。李明能想象地球那边正在紧急磋商。
“你的信息已记录,”最终回复传来,“但军事行动决策权在战区指挥官。我们无法直接干预。不过,你的请求会被转达。”
“转达不够!需要命令!”
“我们只能提供建议,不能代替指挥官决策。‘信使’,你的身份和立场已经被多次质疑。建议你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