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神州崩塌
一
精死的第三天。
那些红色的杜鹃花开遍了整个山谷。风一吹,花瓣飘落,像血色的雨。没有人敢靠近那片花海。部落里的人躲在远处,窃窃私语,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们不是没见过死亡。神州有死亡,按部就班的、恰到好处的死亡。但没有人像精那样死——被石头砸死,血流满地,然后开出那么多从未见过的花。
那是不该发生的事。
那是规则之外的事。
然后,第一条裂缝出现了。
二
“心有灵犀”失灵了。
那天早晨,一对年轻的夫妇醒来,互相看了一眼。丈夫看见妻子眼里的光,那光他熟悉——温柔,依赖,还有一点点早晨特有的慵懒。但今天,那光
他看不懂那是什么。
他想用灵犀去感知——但灵犀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他愣住了。他试着更用力地去感知,去呼唤,去触碰她心底的那个“点”。但那里空空如也,像一口枯井,像一间无人居住的空屋。
“你……你怎么了?”他问。
妻子看着他,眼神里也带着困惑。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感觉不到你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叫怀疑。
三
怀疑像瘟疫一样蔓延。
不只是那对夫妇。整个神州,所有“心有灵犀”的连接,都在这一天出了问题。
有的完全失灵,像那对夫妇一样,什么都感知不到。
有的时灵时不灵,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
有的——最可怕的一种——感知到了错误的东西。
一个男人感知到他的妻子心里有另一个人。那画面一闪而过,但他看见了。他暴怒,质问,妻子哭着说没有。他不知道,那只是灵犀系统崩溃时产生的幻象。
另一个女人感知到她的朋友在背后说她坏话。她冲过去对质,朋友一脸茫然。她不知道,她感知到的,是另一个时间线的碎片。
“谗言其兴。”
《诗经》里的话,浮现在吴月的脑海中。
谗言,就是从怀疑开始的。
四
第二条裂缝:头顶的“天”。
神州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那是他们的隐私,他们的秘密,他们藏起来不愿示人的东西。那片天本来是安全的——窥探别人会被雷劈。
但现在,那些天开始出现裂缝。
不是被窥探,而是自己裂开。
第一个发现的是个老人。他正坐在家门口晒太阳,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抬头一看——他的那片天,正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像被撕开的布。
从那道口子里,他看见了东西。
不是神州的风景。是别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光球,在脉动,在呼吸。
无数条发光的丝线,像河流一样流淌。
两个半透明的影子,手牵着手,站在光球前。
老人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敬畏。他跪下,对着那道裂缝磕头。
“神……神迹……”
消息传开,人们纷纷抬头看自己的天。有的裂缝大,有的裂缝小,有的还没裂开。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有人看见女娲补天的五色石,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有人看见大禹治水的定海神针,立在混沌之中。
有人看见夸父追日的身影,永远跑着,永远追不上。
有人看见精卫填海的小鸟,衔着木石,永远飞着。
还有人看见——
他们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别的世界的自己。有的当上了王,有的沦为奴隶,有的幸福美满,有的孤独终老。无数个自己,在无数条光丝里,过着无数种人生。
恐慌开始了。
五
“那是我吗?”
“我会变成那样吗?”
“哪个才是真的我?”
问题像野草一样疯长。没有人能回答。天父地母沉默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然后,第三条裂缝出现:秩序开始崩坏。
那些看见了“别的自己”的人,开始互相攻击。
“你看见了吗?那个世界的你是个好人,这个世界的你一定是装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看见的那个自己是个坏人,你肯定也会变坏!”
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有恐惧和猜疑。
有人开始囤积食物,怕别人来抢。
有人开始拉帮结派,怕被孤立。
有人开始先下手为强,趁别人还没动手,先动手打人。
《尚书》里有一句话:“百姓仇,同恶心。”
吴月记得。那是说人心变坏,所有人都生出了恶念。
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亲眼看见。
六
昆仑之巅,大猫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疯狂地修改代码。双手——如果在这里他有手的话——不停地在那条光丝上划动,像在抢救一个危在旦夕的病人。
第一条规则:心有灵犀失灵。
他加强情感抑制。把所有情绪的阈值调高,让人的情感变得迟钝,不再那么容易怀疑。但结果呢?一部分人变成了行尸走肉。他们不再怀疑,也不再爱,不再恨,不再有任何感觉。他们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像《庄子》里说的“形如槁木,心如死灰”。
第二条规则:天的裂缝。
他试图修复那些裂缝。用更多的能量,用更细的编织,把裂开的地方补上。但每次补好一道,就有另一道裂开。更糟的是,修复的过程被一些人“看见”了——他们看见天父地母在动手脚,看见这个世界是被操控的。
恐惧变成了愤怒。
“他们在改我们!”
“他们凭什么改我们?”
“他们是神还是暴君?”
第三条规则:秩序崩坏。
大猫试图删除那些异常记忆——让人们忘记看见的东西。他删了一批,又删了一批,再删一批。但删除本身,留下了痕迹。有些人失忆了,但他们开始追问:我为什么失忆?我忘了什么?我是谁?
那些追问,像屈原写《天问》一样,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他们不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有人在隐藏答案。
七
大猫的手开始颤抖。
每一次修改,都引发新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新的修改。
每一次修改,都让事情变得更糟。
像一个恶性循环。像《周易》里说的“亢龙有悔”——飞得太高,就会后悔。
他又一次伸出手,准备继续修改。
一只手按住了他。
吴月。
“别改了。”
大猫回头看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如果在这里他有血丝的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看着它毁灭?”
吴月摇摇头。
她看着神州大地,看着那些混乱的人群,看着那些裂开的天,看着那些被修改后变得麻木的脸。那些脸,曾经是她和大猫用思维碎片构成的。那些眼睛,曾经是那么清澈,那么信任他们。
现在呢?
有的空洞,有的愤怒,有的充满怀疑。
“也许,”她轻声说,“它本来就不该存在。”
大猫愣住了。
“什么?”
吴月转头看他。
“我们想要的完美,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想起娲灵的话。想起那些崩塌的前文明。想起那三个世界——没有疾病的停滞,绝对秩序的牢笼,愿望成真的虚无。
“娲灵说得对。”她说,“需要补的,从来不是天。是人心。”
大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
他看着吴月,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让他承受不住的——理解。
她理解他。
理解他为什么要创世。
理解他为什么要修改夸。
理解他为什么拼命想挽回。
因为她和他一样。
她也想要那个“可以真正拥抱”的世界。
八
大猫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那个从来不在乎一切的、用贫嘴和玩笑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即使跃入时空洪流也不回头的男人——
第一次露出了脆弱。
“我只是想……”他的声音颤抖着,“能真正拥抱你。”
他看着吴月,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只是想,有一个地方,你不用再伪装,我也不用再演戏。不用再隔着生死,不用再隔着维度,不用再永远触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有错吗?”
他想起那些故事。后羿射日,是为了保护嫦娥;牛郎追织女,是为了跨过天河;梁山伯祝英台,化蝶也要在一起。他们都在追求一个“可以在一起”的世界。
“像后羿想留住嫦娥,像牛郎想留住织女——这有错吗?”
吴月走上前,抱住他。
在这个可以触碰的世界里,他们的拥抱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他的脆弱,他那颗千疮百孔却还在跳动的心。
“没错。”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没有错。”
大猫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说话。
吴月继续说:“但完美的地方,不存在。”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拥抱之所以温暖,是因为我们知道会失去。爱之所以珍贵,是因为我们知道可能被拒绝。这些,都是不完美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