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回归的代价——化作比翼鸟
一
神州的第二纪元,过去了很久。
大猫和吴月一直以观察者的身份,住在昆仑之巅。他们看着夸走过千山万水,身后开出一路的花;看着精的传说在篝火边代代相传;看着那些不完美的爱情、不完美的人生、不完美的故事,一天天生长。
但他们心里,始终有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想回去。”
有一天,大猫忽然说。
吴月转头看他。
“回哪?”
“现实世界。”大猫看着远方那条银河,“回那个有吴超、有张天丽、有咖啡杯和文件的地方。回那个——”
他顿了顿。
“回那个我们可以真正拥抱的地方。”
吴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但我们已经是思维体了。我们回不去了。”
大猫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银河,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吴月熟悉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二
他们开始研究。
在源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能想到,只要你能找到方法。
他们翻遍了那些光点——那些曾经来过这里的意识留下的记忆。他们看到了无数个前文明的兴衰,无数个创世者的成败,无数个思维的归宿。
终于,他们找到了一个秘密。
那是在一个极小的光点里,藏着的极细微的信息。那个光点的主人,曾经也是一个创世者。他也失败了,也放手了,也成了观察者。但他做了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
他试图回去。
他找到了一个方法。
如果两个思维体愿意放弃“永生”,放弃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彻底融合成一个新的存在——就有可能重新“坍缩”为实体。
从波,变回粒子。
从思维,变回物质。
但代价是——
他们不再是大猫和吴月。
而是一个全新的人。
带着两个人的记忆,却只有一个身体。
三
大猫和吴月看着那个信息,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吴月先开口,“这意味着我们会失去自己?”
大猫没有回答。
吴月继续说:“像精失去人身,变成鸟。她不再是精,是精卫。是传说,是符号,是——”
“但她还是她。”大猫忽然说。
吴月愣住了。
大猫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精死了,变成了鸟。但她还是精。她还会啄我的耳朵,还会说‘等你们很久了’,还会填海。”
他顿了顿。
“也许不是失去。是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吴月看着他。
“像什么?”
大猫想了想。
“像比翼鸟。”
他说。
“两个头,一个身体。飞的时候,翅膀碰着翅膀,永远在一起。”
吴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总是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大猫也笑了。
“像白居易写的诗?”
“像白居易写的诗。”
他们相视而笑。
但那笑容里,有一丝凝重。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去了。
四
“你怕吗?”吴月问。
大猫想了想。
“怕。”他说,“怕失去自己,怕变成另一个人,怕你以后看见我,认不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
“但更怕——”
他顿了顿。
“更怕永远只能这样看着你。看得见,触不到。”
吴月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那些年。那些隔着生死的年,那些隔着维度的年,那些永远触不到的年。
她想起他第一次显形在她床前,半透明的,轻得像雾。她冲上去想抱他,手穿过他的身体,只触到一片清凉。
她想起他们在源里重逢,终于可以触碰,但那是思维的触碰,不是真实的。
她想起他们在神州创世,在昆仑之巅相拥,但那是神的世界,不是人的。
她想要真实的。
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呼吸,真实的心跳。
哪怕只有一次。
“好。”她说。
大猫看着她。
“你确定?”
吴月点点头。
“像精卫填海,总有一天会填平。像夸父追日,总有一天会追到。也许不是这辈子,也许是下辈子,也许是无数辈子之后——但总要试试。”
她握紧他的手。
“而且——”
她笑了。
“和你一起试试,挺好的。”
五
他们开始融合。
不是像创世时那样,两个思维纠缠在一起,创造一个新世界。而是更深的、更彻底的、再也不分彼此的融合。
他们面对面站着。
在源里,在万千光丝之间,在巨大的光球脉动的节奏中。
大猫看着吴月的眼睛。那双眼睛,他从第一次见到就记住了。冷的时候像冰,暖的时候像春,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读懂了。
那里面,有他。
吴月看着大猫的眼睛。那双眼睛,从来都是笑着的,贫着的,把一切都藏起来的。但此刻,那里面没有笑,没有贫,只有她。
只有她。
他们的思维开始纠缠。
像两条光丝,拧成一股。
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
像两个声音,唱出同一个旋律。
这一次,比创世时更深。
因为他们不再创造别的世界。他们创造的是——自己。
六
在融合的过程中,他们互相“看见”了对方的一切。
大猫看见了吴月的十岁。那个躲在角落里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的小女孩。那个看着母亲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的小女孩。那个决定“再也不要哭”的小女孩。
他看见她的眼泪滴在地上,开出白色的野花。那些花,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吴月看见了大猫的七岁。那个举着树枝当剑、对着空气“嘿哈”的小男孩。那个三个月后父亲消失、一年后母亲开始酗酒的小男孩。那个学会了用贫嘴和笑容把自己包起来的小男孩。
她看见他砸掉的实验设备,碎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星星的碎片。那些碎片,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们看见了彼此的孤独。彼此的伪装。彼此的渴望。彼此的遗憾。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
“我愿意。”
像婚礼上的誓言。
像跨越生死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