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太空电梯第三十七号升降舱突破对流层顶部的瞬间,舱内重力指示器归零。固定在舱壁上的十二根合金巨梁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材料内部应力在微重力环境下重新平衡的声音,像巨兽从长眠中苏醒时骨骼的摩擦。
升降舱主管老赵贴在观察窗前,看着下方迅速缩小的地球弧线。云层像棉絮般铺展开,大陆轮廓在晨昏线处模糊成暗影。他的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中心的倒数:“三秒后抵达同步轨道对接点,准备释放锁扣。”
老赵抹了把脸。他已经连续跟了七趟运输任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嘶嘶作响。这趟货不一样——不是往常的燃料罐或预制板,而是“希望方舟号”的主龙骨分段,每一根长两百四十米,重八千吨,截面比旧时代的航空母舰甲板还要宽。
如果这东西在对接时磕碰出哪怕一道裂纹,整个方舟计划都可能要推倒重来。
“三……二……一……释放!”
机械锁扣同时弹开。
十二根巨梁在惯性作用下缓缓滑出升降舱,像十二条钢铁巨蟒游进太空。它们的表面覆盖着反光涂层,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将地球的蓝色光芒反射成冰冷的银白。
而在它们前方三百公里处,“星港”正在等待。
从地球上看,“星港”只是夜空中一颗不起眼的新星。但近距离观察时,它会剥夺人类对“巨大”这个词的所有既有认知。
那不是一座建筑。
那是一片建筑。
十六个六边形模块像蜂巢般拼接在一起,每个模块的直径都超过两公里。模块之间的连接通道粗得像洲际隧道,表面布满闪烁的导航灯和传感器阵列。在模块集群中央,是刚刚完成密封的中央船坞——一个长二十公里、宽八公里、高五公里的巨大空腔,内部真空,等待着被龙骨填满。
“轩辕号”战舰悬浮在船坞入口处,像巨鲸身旁的小鱼。它的探照灯在“星港”外壳上扫过,照亮了那些正在忙碌的工程机器人——数以万计的金属蜘蛛在网格状外壁上爬行,焊接新的结构件,铺设能量管线,安装姿态推进器。
“运输单元已进入引导轨道。”耳机里传来“星港”控制中心的声音,“工程队准备接收。老赵,你们可以返航了。”
“收到。”老赵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漂向“星港”的巨梁,“祝你们好运。”
升降舱开始下降。
而巨梁继续前进。
船坞入口的巨型机械臂缓缓展开,每一支臂展都超过五百米。臂端的夹具精准地咬合住龙骨分段两端的对接法兰,然后,在无声的太空中,开始了缓慢而精确的定位。
这个过程被“星港”内部的上百个摄像头实时传回地球。
希望壁垒战略指挥中心的大厅里,钟毅和三十多名工程师盯着中央屏幕。屏幕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机械臂的应力读数、龙骨对接面的红外热成像、激光测距仪的毫米级精度数据流……
“A1段与B3段距离:三米……两米……一米……”导航员的声音紧绷,“接触!”
画面中,两根龙骨分段的对接面轻轻碰在一起。
预装在法兰上的数百个电磁锁扣同时通电,发出肉眼不可见的磁力场,将两个截面牢牢吸合。紧接着,焊接机器人沿着接缝爬行,喷出温度高达三万度的等离子弧,将合金熔化成一体。
第一处对接完成。
大厅里响起轻微的呼气声。
“继续。”钟毅说。
第二对,第三对……
进度比预期快。六小时后,十二根主龙骨中的八根已经完成对接,在船坞中央勾勒出一个长达两公里的梭形骨架轮廓。工程机器人像蚂蚁般在骨架上攀爬,安装辅助梁和应力分散节点。
“照这个速度,三天内能完成全部主龙骨架构。”方舟建造副指挥,一个精瘦的工程师在钟毅身边低语,“比计划提前了四十小时。”
钟毅点点头,但眼睛没离开屏幕。
他看的是九号对接点——那里正在对接第九和第十根龙骨。这两根是中央承力梁,位于方舟骨架的腰线位置,要承受未来引擎推力的主要载荷。对接精度要求比其他部位高一个数量级。
机械臂缓缓移动。
测距仪显示:偏差0.3毫米……0.2毫米……0.1毫米……
就在接触前零点三秒,监控画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抖动,是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但数据不会说谎——对接偏差瞬间从0.1毫米跳到了1.7毫米。
“停!”导航员吼出来。
机械臂紧急制动。
两根龙骨在距离接触还有两厘米的位置悬停住了。
“怎么回事?”钟毅问。
“微重力振动。”副指挥调出分析数据,“‘星港’自身的姿态推进器每隔六小时要进行一次微调,防止轨道衰减。刚才正好赶上调整周期,推进器点火引发了整体结构的低频振动……我们没想到这种振动会传到机械臂末端。”
“影响?”
“1.7毫米偏差,在结构安全允许范围内,但……”副指挥顿了顿,“按照设计规范,承力梁对接精度必须控制在0.5毫米内。超出的部分,会在后续施加载荷时产生额外的应力集中,缩短疲劳寿命。”
“能修正吗?”
“可以,但需要重新定位。机械臂要撤回,校准,再次接近——这个过程至少要四小时。而且不能保证下次不会振动。”
钟毅沉默了几秒。
“继续对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