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七百米。
这里没有“地表”的概念,只有永恒的昏暗灯光、低沉的通风系统嗡鸣,以及空气里弥漫的臭氧和冷却液混合气味。整座工厂嵌在花岗岩层深处,进出通道需要经过七道合金气闸门,每道门后都站着两名“影”部队的武装士兵——他们的枪口不会抬起,但手指永远搭在扳机护圈上。
工厂中央,那东西静静躺着。
说是“引擎”实在太轻描淡写了。它更像一座微缩的城市,或者某种沉睡的巨兽心脏——长度四十二米,最大直径十八米,外壳覆盖着灰白色的复合陶瓷装甲,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冷却管路和能量导流纹路。在它最核心的位置,一个直径三米的透明观察窗内,一块桌面大小的菱形水晶悬浮在无重力场中,散发着幽蓝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脉动光芒。
时空水晶。
不是样本,不是次级品,是经过七百三十次筛选、四十九轮能量调谐、最终诞生的“完美核心”。它的每一个晶面角度都精确到纳米级,内部共振纹路在强光照射下,会浮现出宛如星图般的立体网络。
“压力容器密封测试完成,泄漏率零。”
“冷却回路第三十七次循环验证通过,极限温差耐受度达标。”
“谐振腔真空度维持在三乘十的负八次方帕斯卡,超出设计标准两个量级。”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程师们像蚂蚁一样围绕着巨兽。他们手里的检测仪器每隔几秒就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每一声都代表着人类工程学又向前迈进了一毫米。
老陈站在三层的观察平台上,手里攥着已经冷掉的咖啡杯。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眼袋深得能装硬币,但眼睛亮得吓人。
“老陈,”钟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它准备好了吗?”
“硬件上,准备好了。”老陈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正在进行的最后一项测试——能量脉冲模拟,“但软件……‘基石’AI还在优化跃迁算法。每次模拟都会发现新的边界条件问题,我们就像在给一头从没见过的猛兽设计笼子,只能猜它有多大劲儿。”
钟毅走到他身边,同样看向下方。
引擎尾部,十二根粗大的能量导管正缓缓连接。那是通往聚变反应堆的“血管”,一旦接通,这头巨兽就将真正苏醒。
“模拟成功率多少?”钟毅问。
“百分之九十六点七。”老陈苦笑,“听起来很高对吧?但剩下的百分之三点三,包括‘空间结构撕裂’、‘局部奇点生成’、‘因果链断裂’——随便哪个成真,方舟和周围五千公里内的一切,都会从物理意义上消失。”
钟毅沉默了几秒。
“够高了。”他说。
测试指挥台上,总工程师林涛举起了右手。这个五十岁的男人是联邦太空推进系统的奠基人之一,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全系统最后一次自检,”他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工厂,“倒计时十秒。”
所有工程师后退到安全线外。
“九、八、七……”
老陈捏碎了咖啡杯,陶瓷碎片扎进手心,但他没感觉。
“六、五、四……”
钟毅的呼吸放缓。
“三、二、一——”
“脉冲注入!”
引擎没有发出声音。
但整个地下空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那是超高频率能量场激荡空气产生的次声波。观察窗内的时空水晶,幽蓝色光芒瞬间暴涨,变成刺眼的亮白,水晶内部仿佛有亿万颗星辰在同时爆炸!
十二根能量导管的表面温度在零点三秒内飙升到两千摄氏度,冷却液疯狂循环,蒸发出的白雾像巨兽的喘息。
三秒。
脉冲停止。
水晶光芒缓缓黯淡,恢复成稳定的幽蓝脉动。仪表盘上,所有数据都在绿色区间跳动。
工厂里死寂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欢呼。
林涛瘫倒在指挥椅上,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几个年轻工程师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老陈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迹和碎片,长长吐出一口气。
“拆解模块吧,”钟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该送它上天了。”
三十六小时后,青藏高原,“天梯”基地。
这座基地的名字很朴素,但它承载的却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工程——太空电梯。四根由纳米碳管编织而成的主缆,从赤道海域的海洋平台一直延伸到三万六千公里高的同步轨道站“昆仑”。主缆直径只有十五厘米,却足以吊起万吨级载荷。
此刻,基地中央的巨型转运平台上,八个长条形货箱正被机械臂小心翼翼地装载进“电梯轿厢”。每个货箱长十米,宽四米,表面覆盖着铅锇合金装甲,内部填充着缓冲凝胶。货箱里装着的,是拆解后的跃迁引擎八大模块。
其中第七号货箱里,悬浮着那颗时空水晶核心。它的防护等级最高——内层是液氦恒温层,中层是电磁屏蔽罩,外层是能够抵挡战术核武器直击的复合装甲。负责押运的是“影”部队最精锐的第七小队,十二个人,每个人都穿着最新型号的动力外骨骼,手里的武器充能指示灯亮着猩红的光。
“运输舰‘精卫号’已就位,”通讯频道里传来轨道站的声音,“轿厢抵达后,将由机械臂直接转运至舰内货舱。全程零人工接触。”
钟毅站在控制塔顶层,看着下方蚂蚁般忙碌的场景。他身边站着澜和霍恩将军——作为委员会代表,他们被允许观摩这次运输。
“如果‘新纪元’知道我们正在运什么,”霍恩将军低声说,“他们会发疯的。”
“所以他们不会知道。”钟毅说,“这次运输的对外代号是‘常规补给物资’,航线记录会显示‘精卫号’前往月球基地。实际目的地是‘星港’,但航行轨迹会在中途进行三次光学伪装修正。”
澜仰头望向天空。虽然是白天,但以她的目力,能隐约看见那四根伸向苍穹的细线。
“像蜘蛛丝,”她轻声说,“拉着人类的未来往上爬。”
倒计时归零。
轿厢密封闸门关闭,缓冲装置启动。巨型电机发出低沉咆哮,八根牵引索同时绷紧。
“升空程序启动。初段加速度零点三G,预计七小时二十二分钟后抵达同步轨道站。”
轿厢开始平稳上升,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变成了蓝天背景下的一个小黑点。
钟毅盯着它,直到眼睛发酸。
接下来的七个小时,是所有人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
每一分钟,控制中心都会收到轿厢传回的实时数据:温度、压力、振动幅度、货箱完整性……任何一项指标超出阈值,整个任务就会中止——不是停下,是在三万米高空紧急脱离,让轿厢坠入太平洋,连引擎残骸都不能让任何人打捞到。
第三小时十七分,第一次警报。
“七号货箱内部温度波动!幅度零点五度!”
控制中心瞬间炸锅。液氦恒温层的设计容差是正负零点一度,零点五度意味着……水晶可能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分析原因!”林涛吼道。
“是外部缆绳振动引发的谐波共振,”工程师飞快敲击键盘,“轿厢通过对流层湍流区时,主缆产生了每秒四十七赫兹的微幅振动,传导进货箱缓冲层,导致液氦循环泵功率波动。”
“解决方案?!”
“启动主动阻尼系统,改变轿厢配重,强制调整谐振频率——需要三秒!”
“那就三秒!”林涛眼睛血红,“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