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千个名额,是给那些也许没有顶尖基因、没有高级技能,但用自己的方式为文明续命做出过贡献的人。他们可能是废墟里救人的志愿者,可能是保护了旧时代书籍的图书管理员,可能是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依然坚持教孩子们认字的老师。”
“他们不一定是‘最优’的,但他们是文明真正的‘根基’。”
“我们需要他们,在方舟上。”
委员们沉默了。
半晌,霍恩将军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方案通过。
全民投票在三天后启动。
联盟全域,每个公民的终端上都出现了一个特殊的界面。不是简单的名单选择,而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收录了超过两千万个被提名者的故事——这些提名来自社区推荐、单位上报、甚至是匿名投递。
每一个故事都经过“影”部门的初步核实,确保真实性。
人们开始阅读。
他们读到一个在“血狼帮”袭击时,用身体护住三个孩子的幼儿园老师。她死了,但孩子们活了下来,现在其中一个是生态圈维护工程师。
他们读到一个在废土边缘独自守护旧时代种子库二十年的老人。他吃辐射变异鼠活下来,但保住了七百三十种已经在地球其他地方灭绝的作物种子。
他们读到一个清洁工阿姨,她在希望壁垒建造初期,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清理建筑垃圾,累到吐血,但从未缺席一天。后来医生发现,她其实是旧时代的材料学博士,只是不肯说。
一个个平凡又不平凡的故事,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投票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午夜,结果揭晓。
五千个名字在公共屏幕上滚动。没有分数,没有排名,只有名字和一句简短的贡献描述。
希望壁垒东区的某个廉价公寓里,那个清洁工阿姨——现在大家知道了她叫沈静文——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手里擦了一半的桌子啪嗒掉在地上。
她跪下来,捂住脸,无声地痛哭。
她的儿子,一个在方舟建造工地开工程车的年轻司机,冲进来抱住她:“妈!是你!是你!”
公寓外,整栋楼的邻居都在欢呼。他们都知道这个总是默默低头干活的女人,知道她丈夫死在末世第一年,知道她一个人拉扯大儿子,知道她每天下班后还去社区义务教孩子们认字。
她值得。
联盟全域,这样的场景在无数个角落上演。
舞弊的伤口,似乎开始愈合。
但阴影依然在。
社会学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何博士将一份报告放在钟毅桌上。
“我们对投票数据进行了深层分析。”何博士推了推眼镜,“结果显示,虽然五千个特殊名额的分配相对公平,但原有的十万个‘最优’名额,已经事实上创造出了一个新阶级。”
他调出图表。
“十万零五千个登船者,他们的直系亲属——按照平均每个家庭四点二口人计算——总计约四十四万人,将成为‘关联特权阶层’。这些人虽然不上船,但会因为亲属关系获得更好的资源倾斜、教育机会和社会地位。”
“而剩下的近百亿人……”何博士顿了顿,“将成为‘留守阶层’。他们知道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失去了星辰大海的可能性。”
钟毅看着图表上那道刺眼的分割线。
“阶级固化,是文明崩溃的前兆。”何博士轻声说,“古代王朝如此,旧时代国家如此。当上升通道被彻底关闭,绝望会孕育出最极端的东西。”
“你有什么建议?”钟毅问。
“没有完美的建议。”何博士苦笑,“除非方舟能带走所有人——但那不可能。我们能做的,也许是在方舟离开前,在地球上留下足够多的‘希望工程’:更先进的净化技术、更完善的生存设施、甚至……另一艘方舟的蓝图。”
他看向钟毅。
“让留下的人,依然相信未来还有可能。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
钟毅沉默良久。
“去做方案吧。”他说,“预算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何博士离开后,钟毅独自站在窗前。
夜色中,希望壁垒的灯火连绵不绝,像黑暗中的星河。远处,太空电梯的光束刺破云层,依然有货箱在上上下下,为方舟运送最后一批物资。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钟毅知道,那张薄薄的“船票”,已经在人类文明的肌体上,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道伤口,也许永远无法愈合。
而更可怕的是——
有些已经拿到船票的人,开始私下交易了。
“影”刚刚截获一条黑市情报:一个评分靠前的工程师,正在暗网上拍卖自己的“配偶携带名额”。起拍价:一百公斤时空水晶,或者等值的聚变堆燃料棒。
买家,来自“新纪元集团”。
钟毅关掉情报页面。
他看向办公桌最底层的那个保险柜。
赵铭阳的芯片还在里面。
但真正的腐败,从来不止一个赵铭阳。
它像病毒,已经扩散到了船票的每一道褶皱里。
而方舟起飞的那天——
这些病毒,会被带上星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