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月球背面射出的扭曲光束,在击溃母舰钻地炸弹集群的同时,也彻底点燃了收割者舰队的凶性。
不是愤怒——那种情绪太“人类”了——而是某种更冰冷、更程序化的反应:威胁目标优先级重评估。清除计划更新。执行效率最大化。
母舰的主炮系统虽然因为能量逆流暂时瘫痪,但它的指挥核心毫发无损。二十面体表面的幽绿色纹路以更高的频率闪烁了零点三秒,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
然后,舰队阵型瞬间重组。
五艘重型巡洋舰脱离主力编队,调转舰首,指向月球。它们没有等母舰主炮重新充能——那需要至少三分钟。它们用的是更直接的战术:抵近,集火,物理抹除。
五艘三公里级的钢铁巨兽,同时加速。
它们的推进方式依旧无声无息,但舰体在真空中高速移动时,挤压前方空间产生的曲率波纹,在观测屏幕上形成了五道清晰的“航迹”。就像五把烧红的刀子,划向那颗灰白色的卫星。
月球背面的那门上古巨炮,正在缓缓沉入月壤。炮身上的幽蓝色光芒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最核心的能量导管还在微弱地脉动,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冷却。
它没有第二发的能量了。
甚至没有移动的能力。
五艘巡洋舰在距离月球表面不足一千公里时,舰体两侧的武器阵列同时展开。
不是能量炮,是数以万计的小型动能弹发射口。每个发射口里都探出一根细长的、带螺旋纹路的金属杆——那是超高速穿甲弹的弹芯,材质未知,但在真空中加速到百分之三光速后,其动能足以撕裂任何已知的实体装甲。
发射。
没有火光,没有轰鸣,只有一片金属的暴雨。
数以万计的弹芯在瞬间覆盖了直径五十公里的月面区域。那片区域里,除了正在下沉的巨炮,还有巨炮周围三公里内的一切——月壤、岩石、甚至几个之前没被发现的、半埋在地下的辅助设施。
撞击发生。
月球没有大气,所以听不见声音。但撞击的能量释放,让整个月面都震动起来。高能摄像机捕捉到的画面里,那片区域像是被无形的大锤反复捶打,月壤被掀起数百米高,形成一片持续扩散的尘埃云。岩石在撞击中汽化,金属结构扭曲、断裂、熔化。
而那门巨炮……
第一波弹雨命中时,它表面的幽蓝色护盾闪了一下,挡掉了大约三分之一。
第二波,护盾破碎。
第三波,炮身开始解体。
五公里长的巨大炮管,在数以万计的超高速穿甲弹面前,像一根脆弱的玻璃管。裂纹从被命中的位置开始蔓延,迅速扩展成蛛网般的破碎带。然后,整段炮管在真空中无声地断裂、崩解,变成无数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混合在月壤尘埃中,缓缓飘散。
从开火到被摧毁,这门上古文明留下的防御设施,在人类的战场上只存在了四十七秒。
但它造成的效果,持续了更久。
因为它暴露了一个事实:月球上,不只有废墟。
“女娲”AI快速分析着撞击区域的尘埃成分:“检测到十七种非自然金属元素,三种未知能量结晶残留……还有……生物组织样本?”
“生物组织?”方舟舰桥里,医疗官桂美皱眉,“在月球背面?在那一门炮里?”
“含量极低,但确实存在。”AI调出了光谱分析图,“结构类似高度分化的神经胶质细胞,但细胞膜成分包含硅基化合物。推测为某种生物-机械混合体的残留部分。”
钟毅盯着那些数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门炮不是纯粹的机械,如果它有一部分是“活”的……
那它刚才的开火,是自动防御程序,还是……某种“生物”的本能反应?
这个念头还没理清,主屏幕上的战况已经再次变化。
摧毁月球巨炮后,那五艘巡洋舰没有返回主力编队。它们调转方向,开始环绕月球轨道飞行,同时释放出大量侦察单位。那些昆虫状的小型飞行器像蝗虫一样扑向月面,开始对每一座环形山、每一条月谷进行地毯式扫描。
它们在找。
找可能存在的第二门炮,找可能隐藏的其他上古设施,找一切“意外因素”。
而收割者舰队的主力,在短暂的停顿后,再次行动。
这次,它们的目标更加明确。
十一艘战舰——包括那艘刚刚从能量逆流中恢复过来的母舰——继续扑向地球轨道。它们的航向微调,不再指向昆仑炮台或者乞力马扎罗山,而是……方舟所在的“星港”区域。
另外八艘战舰则分成两组,四艘继续压制青藏高原,四艘扑向乞力马扎罗山。但它们不再试图摧毁炮台本身——经过刚才的拦截,收割者似乎评估认为,彻底摧毁炮台需要付出的代价太高(可能会再次触发类似的自动防御系统)。它们换了个策略:封锁。
四艘战舰悬浮在昆仑炮台上空,形成了一个边长五十公里的正方形封锁区。舰体下方的武器阵列全部展开,但不开火,只是锁定着炮台的每一个出口、每一条能量管道。任何试图进出、维修、或者启动炮台的行为,都会在瞬间遭到毁灭性打击。
乞力马扎罗山也一样。
它们不打了。
它们就围着,看着,等着。
等地球自己放弃,或者等主力编队解决掉方舟后,再回头慢慢收拾这两个瘫痪的炮台。
“它们在节省能量。”雷峰在战术频道里分析,声音里带着寒意,“也在节省时间。它们知道我们已经是瓮中之鳖,没必要再浪费弹药强攻。它们要等我们自己……崩溃。”
方舟舰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屏幕上。
那十一艘扑向星港的战舰,已经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距离:八十万公里。
预计接触时间:十一分钟。
“全舰,一级战斗准备。”钟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主炮充能,目标锁定最前方那艘巡洋舰。导弹阵列准备饱和攻击。护盾能量调整,重点防护舰首和引擎区。”
命令迅速下达。
方舟开始“变形”。
船体表面的六百四十座点防御炮塔全部转向来袭方向,炮管伸缩,瞄准系统锁定。四十二个导弹发射井的护板完全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弹头——有常规高爆弹,有聚变弹头,甚至还有十几枚实验性的反物质弹。船首下方,那门一点五公里长的超级轨道炮,加速线圈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幽蓝色的电光在炮管内跳跃。
而方舟内部,十万移民正在经历最后的动员。
不是通过广播,是通过每个人舱室内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实时的战场画面、敌我力量对比、以及……生还概率估算。
“女娲”AI没有隐瞒。
它用最冰冷的数字告诉所有人:在正面对抗中,方舟单独面对十一艘收割者战舰(其中包含一艘母舰)的胜率:百分之零点零三。
生还概率(至少有一半人员存活):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很多舱室里一片死寂。
但死寂之后,是更疯狂的行动。
农业区的技术员把最后一批“复苏苔”样本封存进防火保险柜,然后拿起了分配给自己的脉冲步枪。学校老师把孩子们锁进加固过的安全屋,自己在门口架起了便携式能量炮。连厨房的厨师都在磨刀——这次是真的在磨刀,高热战刀的刀刃在磨石上擦出火花。
没有人逃跑。
因为无处可逃。
“距离五十万公里。”传感器官报数,“敌方舰队开始分散阵型。三艘巡洋舰加速前出,预计三分钟后进入我方主炮最佳射程。母舰和其他七艘战舰减速,保持在后方……它们在建立包围网。”
全息星图上,十一艘战舰的图标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而方舟就是网中央的鱼。
“它们想活捉我们?”雷峰盯着阵型变化,突然冒出一句。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看它们的攻击配置。”雷峰调出数据,“前出的三艘巡洋舰,武器阵列展开的是……捕捉网发射器?还有能量抑制场发生器?这不是强攻的配置,这是要抓活的。”
画面放大。那三艘加速前出的巡洋舰,舰首下方确实展开了几个非标准的发射口。那些发射口的结构看起来像是某种……网枪。而舰体两侧的能量抑制场发生器,是专门用来瘫痪目标舰船动力系统和武器系统的,属于非致命性武器。
“它们想完整地俘获方舟。”钟毅明白了,“想得到跃迁引擎,得到‘时空水晶’,得到十万个活体样本和完整的文明数据库。这比摧毁我们,价值大得多。”
这个结论,让舰桥里的空气更冷了。
被摧毁,至少死得痛快。
被俘虏……天知道收割者会对俘虏做什么。意识上传?活体解剖?还是改造成半机械的奴隶?
“那就更不能让它们得逞。”雷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主炮充能还剩多久?”
“四十七秒。”炮术官回答。
“瞄准最左边那艘巡洋舰。”钟毅下令,“等它进入三十万公里射程,立刻开火。同时,导弹阵列齐射,目标覆盖另外两艘。”
“那母舰呢?”导航官问。
“母舰……”钟毅看着全息星图上那个停在后方、如同旁观者般的二十面体巨舰,“它不会轻易靠近。它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它的前卫部队得手。”
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要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先打掉它三颗牙齿。”
倒计时开始。
主炮充能进度:百分之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三艘巡洋舰的距离:三十一万公里、三十万五千、三十万……
进入最佳射程!
“开火!”
方舟的超级轨道炮,炮口爆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
一道直径二十米的超高速钨钢弹丸,以十分之一光速撕裂真空,射向最左侧那艘巡洋舰。弹丸表面覆盖着等离子鞘,在太空中拉出一条灼热的光痕。
几乎同时,四十二个导弹发射井同时喷出火光。
八百多枚导弹——包括十七枚反物质弹——像蜂群一样扑向另外两艘巡洋舰。导弹的尾焰在太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第一发主炮炮弹,命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