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空间震颤从龙骨深处传来时,整个舰桥的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不是放松,而是一种从高压锅骤然回到常压环境的生理性失重感——尽管重力稳定器始终在工作。但连续两次极限跃迁,中间还夹着一场不明身份的能量袭击和超空间内被神秘几何体“陪伴”的诡异经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临界点。
观测窗外的景象,让这口气松到一半,又骤然屏住。
没有火星。
没有橘红色的星球,也没有预料中三百艘“收割者”战舰组成的死亡包围网。
窗外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
最引人注目的是双星——两颗恒星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静静燃烧。一颗是炽烈的蓝白色,光芒锐利如剑,体积稍小但能量辐射读数高得吓人;另一颗是相对温和的黄矮星,色泽与太阳相似,但亮度似乎弱了一些。它们并非紧密环绕,而是以数百万公里的距离相互牵引,在星空中划出两道柔和的光弧,共同将这片星域照得透亮。
双星系统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方舟银白色的装甲上流淌出奇异的渐变色。舰桥内,连照明系统自动调节后的光线都带上了一层淡淡的、偏冷的蓝黄调。
“我们……在哪儿?”雷峰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导航系统正在重新定位。”导航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几乎舞出残影,“星图匹配……匹配失败。数据库中没有这片双星系统的记录。”
“不可能。”老陈凑到星图显示屏前,“‘女娲’存储了人类已知的所有邻近恒星数据,哪怕是没有名字的矮星也有记录。”
“除非,”钟毅缓缓开口,“我们离太阳系足够远,远到这里的星空是人类从未观测过的模样。”
他的判断很快被验证。
“定位成功!”导航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通过回溯跃迁轨迹和对比宇宙微波背景辐射的微妙各向异性……我们目前所在位置,距离太阳系——”他咽了口唾沫,“约四千二百光年。”
四千二百光年。
舰桥内一片死寂。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他们知道超空间跃迁能跨越遥远距离,但理论是一回事,真正在几分钟内从太阳系蹦到几千光年外,是另一回事。
“确认坐标。”钟毅的声音依旧平稳,“与我们接收到的‘亚特兰蒂斯’信号中提供的坐标偏差多少?”
技术官快速调出数据:“偏差值百分之零点零三,在星际航行误差允许范围内。首席,我们……成功抵达了‘亚特兰蒂斯’暗示的‘可能存在友善文明’的区域。”
“亚特兰蒂斯”在离开地球前,通过“蓬莱”使者“澜”转交了一份加密星图,声称那是他们古老记载中,“星空先导者”可能存在的方向。联盟经过激烈争论,最终将首次长距离探索的备选目标定在了这里。
原本计划是解决火星轨道威胁后,再考虑是否前来。没想到被“收割者”舰队伏击,钟毅当机立断,利用第二次跃迁引擎过载的短暂窗口,强行修改坐标参数,赌了一把,直接跳到了这里。
赌赢了。
不仅摆脱了包围,还一步跨到了目的地。
“扫描周边星域,全频段被动探测。”钟毅下令,“注意隐蔽。我们不知道这里的主人是否好客。”
“扫描启动。”
方舟外壳上,数以千计的微型传感器阵列悄然展开,像一朵金属花朵在真空中绽放。可见光、红外、紫外、射电、引力波……所有能用的探测手段全功率运作,却将信号发射强度压到最低,如同暗夜中谨慎睁开的眼睛。
数据如瀑布般在主屏幕上流淌。
双星系统的细节逐渐清晰:蓝白色恒星年龄较轻,活动剧烈,拥有强烈的恒星风;黄矮星则较为稳定,处于主序星中期。两者共同维持着一个广阔的、结构复杂的行星系。初步探测显示,至少有六颗行星,以及两条稀疏的小行星带。
“重点扫描宜居带。”钟毅盯着星图。
宜居带是指行星距离恒星恰到好处、可能允许液态水存在的区域。在这片双星系统中,宜居带的计算更加复杂,但“女娲”AI很快给出了几个最有可能的轨道区间。
探测器锁定了其中一条轨道。
那里,一颗行星正在缓缓旋转。
“B-3号行星,体积约为地球的一点二倍,密度稍低,拥有显着的大气层。”技术官的声音开始加速,“光谱分析显示大气中含有氮气、氧气、二氧化碳、水蒸气……成分比例与地球前工业时代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五!”
氧气!液态水!
舰桥内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就连钟毅,手指也微微收紧。
“地表温度范围?”他问。
“根据双星光照模型和大气温室效应推算,赤道区域平均温度约摄氏十五度,两极约零下四十度。存在明显的季节变化迹象。”技术官的语调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首席,这是一颗……类地行星。非常像地球。”
类地行星。几千光年外,一颗环境可能适宜人类生存的星球。
“继续扫描地表特征。”钟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适宜环境不等于安全,更不等于无主。
高精度望远镜阵列调整焦距,穿过行星大气层湍流带来的干扰,开始捕捉地表细节。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的蓝色——海洋,覆盖了行星表面约百分之六十的区域。陆地的轮廓显现出来,呈现出奇怪的规整性:不是地球那样破碎的板块和随机分布的大陆,而是几块近似多边形的大型陆地,边缘平直得仿佛被切割过,均匀分布在行星表面。
陆地上,能看到绿色。不是森林那种深浅不一的浓绿,而是一种均匀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绿色,像一层绒毯铺满了所有平原和低缓丘陵。
没有看到明显的城市灯光——至少不是人类习惯的夜间照明模式。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另一组数据牢牢抓住。
“检测到强烈人工电磁信号!”信号分析官几乎是吼出来的,“来源:B-3行星全球地表!信号强度……极高!结构极其复杂!正在持续广播!”
主屏幕上跳出了信号频谱图。
那不是一个频段的信号,而是从超长波到毫米波,跨越数十个频段的、同时进行的、高强度的信息洪流。频谱图上,密密麻麻的调制波形如同奔涌的江河,彼此交织却互不干扰,展现出惊人的信息编码效率和带宽利用率。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信号的功率——这不是某个局部发射塔的信号,而是从整颗行星地表、均匀辐射向宇宙空间的广播。其总功率之大,足以在几千光年外被普通射电望远镜轻易捕获。
人类在月球上建立的第一个无线电基站,跟这个比起来,就像是萤火虫比之于太阳。
“这……”老张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文明。”桂美喃喃道,“一个能够进行全球规模、全频段持续星际广播的文明。”
“他们在广播什么?”雷峰盯着那些复杂的波形,“是在呼唤什么?还是在警告什么?”
“破译。”钟毅只说了两个字。
“女娲”AI接入了信号处理中心。人类设计的算法在如此海量、结构陌生的信息流面前显得有些笨拙,但AI的学习和适应速度快得惊人。它开始尝试剥离信号中的载波,识别编码规律,寻找可能的基础逻辑单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舰桥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女娲”的合成音响起:
“已初步解析信号表层结构。检测到重复出现的数学常量序列:圆周率π,自然常数e,普朗克常数,光速……序列呈现规律性循环,循环周期为本地时间一点七三秒。”
“信号中层包含大量基本粒子物理参数、化学元素周期表信息、以及简单的几何图形拓扑描述。”
“信号深层发现复杂编码,疑似语言或高阶知识体系,当前破译进度百分之零点零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