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系统重新上线时的第一声蜂鸣，在死寂的舰桥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点亮，从代表最低限度维生的绿色，到主要系统的黄色，最后是武器和引擎的红色——红色大部分还暗着，但至少控制系统恢复了。

钟毅第一个从指挥椅上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重力稳定器显然还在恢复过程中，舰桥内的人工重力场有轻微的波动。

“全员汇报状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稳定。

“引擎系统离线！重启需要至少三十分钟！”引擎主管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跃迁核心被某种高维锁定强制休眠了，但结构完好！‘时空水晶’……还在共振，但频率被压制到基准值的百分之五！”

“武器系统离线！能量传输管道被切断，正在尝试重新建立链接！”

“护盾系统……护盾系统能量源被抽干了！备用电容器正在充能，恢复百分之十需要五分钟！”

“生态穹顶稳定！生命维持系统未受影响！”

“火种库——”技术官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那停顿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火种库物理存储单元完好！外部防御层被击穿，但核心数据载体未受损！对方的高维锚定只停留在外层接口，没能侵入内部！”

舰桥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

火种还在。人类文明的备份还在。

钟毅看向观测窗。

窗外不再是漆黑的太空，也不是双星交织的光芒，而是一片……天空。

淡紫色的天空，飘着几缕棉絮状的云。云层很薄，能清晰地看到后方那颗蓝白色恒星的轮廓，它现在看起来比从轨道上看时小了很多，光芒却更加锐利直接。

方舟停在——或者说，坠落在——一片平坦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白色平原上。舰体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左侧的起落架明显陷进了地面，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

环绕降落区域的那些晶体植物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地面那个巨大的发光圆形纹路还在，光芒已经减弱到近乎透明，但复杂的几何图案依旧清晰可见，像烙在大地上的烙印。

“我们……着陆了？”雷峰解开固定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观测窗前，难以置信地看着外面的天空和大地。

“被强制着陆了。”老陈检查着工程系统的损伤报告，“引擎熄火，控制系统被接管，舰体被引导着‘软着陆’——如果这能算软着陆的话。左侧第七到第十二号龙骨有轻微应力变形，但都在可修复范围内。”

“对方的目的不是摧毁我们。”桂美若有所思，“他们只是要我们‘停下来’，然后……把我们固定在星球表面。”

“为了什么？”雷峰问。

没人能回答。

钟毅调出了外部环境的扫描数据。

大气成分：氮气约占78%，氧气21%，氩气0.9%，二氧化碳0.04%，还有微量的其他气体。几乎和地球工业革命前的大气比例一模一样。

气温：摄氏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风速：每秒三米，风向稳定。

辐射水平：背景值正常，未检测到有害电离辐射或“源初辐射”残留。

“环境参数……适宜人类生存。”技术官喃喃道，“非常适宜。”

“扫描地下。”钟毅下令，“之前探测到的空洞和能量反应，具体分布。”

高功率地质雷达重新启动，向地下发射脉冲波。

反馈数据快速构建出三维图像。

平原下方，从五十米深度开始，存在着一个庞大的、迷宫般的空洞网络。结构极其规整，主干通道呈标准的六边形蜂窝状排列，分支通道则展现出复杂的分形几何。网络延伸深度超过三千米，覆盖范围至少达到半径五百公里。

而在网络的核心节点位置，检测到强烈的、稳定的能量源信号。不是聚变，也不是裂变，而是一种更加……温和却持久的能量形式，像是某种地热或行星内部能量的高效提取和转化。

“人工信号源的位置呢？”钟毅问。

“锁定在三个主要能量节点。”信号官调出坐标，“信号是从地下网络发出的，然后通过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地层-大气耦合天线’效应，放大并辐射到太空。所以从轨道上看不到明显的地表发射设施。”

一个生活在地下、却能进行全球星际广播的文明。

或者说，一个自动化系统。

“派遣侦察器。”钟毅做出决定，“先不派人员。用无人机，低空和地面同时侦察。重点：确认是否有活着的‘居民’，评估资源状况，寻找可能的威胁。”

命令下达。

方舟腹部，几个不起眼的舱门滑开。十二架碟形无人机悄无声息地飞出，分成四组，朝着平原的四个方向散开。

它们飞得很低，距离地面只有不到一百米，搭载的高清摄像头、多光谱扫描仪、声纳和微型采样探头全功率运作，将数据实时传回方舟。

第一组传回的画面：平原延伸出去大约五十公里后，开始出现缓坡。坡地上覆盖着一种暗绿色的、类似苔藓或地衣的植被，厚实得像毯子。植被间，偶尔能看到裸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岩石。

第二组：发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宽阔，底部平整得像是被刻意修整过，两侧的“河岸”也是标准的几何斜坡。河床中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的坑，坑底有结晶物质的反光。

第三组：飞越了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的轮廓异常圆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型卵石。丘陵表面同样覆盖着暗绿色植被，但在几个背阴面，无人机检测到了异常的金属回波。

“放大那个区域。”钟毅盯着屏幕。

镜头拉近。

丘陵背阴面的“植被”下，隐约能看到某种结构——不是建筑，更像是……机械的残骸？半埋在土壤和苔藓中，表面锈蚀严重，但依旧能看出规整的几何形状：弧形的外壳，排列整齐的接口，还有几根折断的、碗口粗的金属管状物伸出来。

“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工程机械。”老陈眯起眼睛，“但风格……很陌生。不是人类的设计语言。”

第四组无人机飞得更远一些，已经抵达了平原边缘的山脉地带。山脉不高，但山脊线笔直得过分，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无人机正准备爬升翻越山脉时，扫描仪突然锁定了山脉中段的一个巨大缺口。

那是一个峡谷。

但峡谷两侧的岩壁，光滑如镜，呈现出完美的、向内凹陷的弧面。谷底平坦，铺着一层均匀的、暗银色的沙砾。

而在峡谷入口处，矗立着两座……“塔”。

不是建筑意义上的塔，更像是两根巨大的、扭曲的金属尖刺，从地面斜着刺向天空，高度超过三百米。尖刺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空洞和烧灼的痕迹，显然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损毁，但依旧屹立不倒。

“风格比对。”钟毅说。

“女娲”AI调出了数据库——那是从地球各处远古遗迹收集到的建筑和器物图像资料库。

比对结果在几秒后显示。

“峡谷岩壁的弧形光滑面，与撒哈拉沙漠遗迹的‘熔融墙壁’相似度百分之四十二。”

“金属尖刺的扭曲形态和蜂窝状结构，与西伯利亚冻土带发现的碟形飞行器残骸的推进器部件，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七。”

“综合判断：该峡谷及周边设施，与太阳系内发现的‘非盖亚系’远古遗迹，属于同源科技体系的可能性较高。”

同源，但更古老，更破败。

“这颗行星，不是‘园丁’的家。”桂美突然说，“这是一个……前哨站。或者观测站。曾经有某个远古文明在这里活动过，建立了地下网络和地面设施，然后离开了，或者……灭亡了。‘园丁’可能是后来者，接管了这里的自动化系统。”

“那他们自己在哪里？”雷峰问，“为什么躲在地下？”

“也许他们不能，或者不想生活在地表。”老陈猜测，“也许他们的生理结构不适应这里的直接光照？或者……他们在躲避什么？”

就在这时，负责低空侦察的无人机编队指挥官传来紧急通讯：“首席！发现异常活动！”

主屏幕切换到了其中一架无人机的实时视角。

这架无人机正在沿着干涸河床飞行，高度只有三十米。突然，它的动态传感器捕捉到河床一侧的斜坡上，有几个光点在移动。

不是反射光，是自发光。

淡蓝色的、拳头大小的光点，一共六个，排列成两列，以完全相同的速度、沿着完全笔直的轨迹，在斜坡上匀速移动。

“降低高度，放大！”钟毅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