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带碾碎最后一片龟裂的柏油路面残骸，前方，世界的颜色骤然切换。

昏黄、锈红、钢铁的冷灰——这就是“钢铁荒漠”给人的第一印象。天空永远压着一层铅灰色的辐射云，阳光艰难地穿透，在地面投下病态的光斑。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的、由锈蚀金属残骸、扭曲的钢筋骨架和破碎混凝土块构成的“沙丘”。更远处，隐约可见旧时代工业巨兽的轮廓——倾倒的冷却塔、拦腰折断的龙门吊、只剩空壳的厂房，如同巨人的尸骸，沉默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毁灭。

空气灼热而干燥，混杂着铁锈、臭氧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辐射检测仪的蜂鸣声在进入这片区域后就从未停歇，只是根据区域不同调整着尖锐的程度。

“停车。”

‘影’嘶哑的声音从头车通讯器里传出。由七辆经过彻底改装、加装了重型装甲、额外滤清系统和多地形宽履带的全地形车组成的车队，缓缓停下。车身上喷涂的联邦徽记和远征编号，在昏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车门打开，戴着全封闭头盔、穿着厚重防护服的身影陆续下车。雷峰活动了一下被外骨骼和防护服双重束缚的肩膀，面罩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即使隔着面罩和过滤系统，他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充满恶意的压力。

这里曾是旧世界的重工业心脏，文明巅峰时期力量与技术的象征。如今，它是辐射、流沙、变异金属和未知危险的巢穴。

“确认方位。”‘影’走到车队前方，摊开一张由数份残缺旧地图和侦察报告拼凑而成的区域图。林曦站在他身边，没有戴头盔，只是罩着一层轻便的呼吸过滤面巾。她的“亲和者”体质让她对辐射的耐受度远高于常人，此刻她正微微闭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信号很混乱，”林曦轻声说，“但那个方向……残留的电磁波动和金属‘回响’最特别。”她指向西北方，那里是几座半埋的巨型储油罐和一片更加崎岖、布满尖锐金属突刺的区域。

“那里符合旧档案中对‘先锋磁悬浮技术应用研究所’位置的模糊描述。”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响起，是‘渡鸦’。作为前精英堡垒的高级情报官和学者，他对旧世界的知识储备是这次远征的重要补充。“研究所主体应该在地下，入口可能被坍塌物或流沙掩埋了。”

“记忆合金的线索呢？”雷峰问，这是他们此行另一个核心目标。

‘渡鸦’指向更偏北的方向，那里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些奇异的、反光强烈的“沙丘”：“多个记载提到，‘钢铁荒漠’核心区存在天然的‘金属流沙’和‘活石矿脉’，记忆合金的原矿最有可能在那里。但……那里也是环境最恶劣、变异体最活跃的区域。”

‘影’沉默地看了看两个方向。记忆合金和超导材料，都是联邦急需的钥匙，但分处两地。

“先找研究所。”‘影’做出决定，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有些沉闷，“如果研究所里真有超导材料的技术资料甚至样本，我们获取的把握更大。记忆合金矿脉区域……侦察，但不冒进。”

命令下达，车队再次启动，朝着林曦指出的方向，缓缓驶入那片金属与废墟构成的死亡之海。

行驶变得异常艰难。地面并非实土，而是厚厚的、由金属碎屑、玻璃渣和辐射尘埃混合成的“浮尘”，履带不时打滑。更可怕的是隐藏的流沙坑，外表与周围无异，一旦陷入，巨大的金属残骸会像沼泽一样将车辆吞噬。头车装备了重型探地雷达，小心地规避着。

走了不到五公里，第一场考验来了。

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而是从地平线席卷而来的、夹杂着刺目电火花的暗红色风暴！

“辐射风暴！全车紧急封闭！开启电磁屏蔽！”雷峰在频道里大吼。

车队立刻缩成一圈，车体伸出接地锚刺入地面（尽可能深），外部所有武器收回，能量护盾开到最大功率。几乎在车队完成防御姿态的瞬间，风暴墙就狠狠撞了上来。

呜——！！

尖啸的风声如同亿万怨魂的哭嚎，瞬间淹没了所有其他声音。暗红色的沙尘暴狠狠冲刷着车体，发出砂纸摩擦金属的刺耳噪音。更致命的是风暴中蕴含的高强度辐射和紊乱电磁脉冲，车体外部监控画面瞬间被雪花取代，通讯频道里充满滋滋的杂音。即使有护盾和屏蔽，车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恶心和轻微的眩晕，辐射计量在危险边缘徘徊。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当风沙渐渐平息，天空恢复那种病态的昏黄时，车队几乎被埋了一半。花费了半个多小时，工程车才把各车辆从沙堆里刨出来。检查后发现，两辆车的外部传感器和通讯天线严重受损，备用零件勉强修复。

“这鬼地方……”一个年轻队员看着车窗外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却已将一切痕迹抹平的荒漠，低声咒骂。

“继续前进。”‘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注意警戒，风暴会惊扰地下的东西。”

果然，在绕过一片如同巨大肋骨般耸立的厂房框架时，袭击来了。

地面毫无征兆地隆起，然后炸开！数条水桶粗细、覆盖着暗沉金属般甲壳、前端是菊花状多重口器的巨大“沙虫”破土而出，带着刺鼻的酸腐气味，朝着车队扑来！它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沉重的身躯在沙地上游动却近乎无声。

“开火！”

早已戒备的护卫队员瞬间扣动扳机。“龙牙”步枪的嗤嗤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响起，湛蓝光束打在沙虫的甲壳上，炸开一个个焦黑的坑洞，流淌出暗绿色的粘稠体液。沙虫发出嘶嘶的痛叫，但冲锋的势头不减。

“瞄准口器和关节！”雷峰换上穿甲核心，一枪将一条沙虫张开的狰狞口器打烂。但更多的沙虫从不同方向钻出。

轰！一辆车的车载自动炮塔开火了，20毫米爆弹将一条沙虫的半截身子炸断。腥臭的体液和内脏碎片喷溅得到处都是。

战斗激烈而短暂。留下七八条沙虫的尸体后，其余的钻入沙地消失。但车队也付出了代价：一条沙虫临死前的酸液喷吐腐蚀了一辆车的侧面装甲和部分履带，需要紧急维修。一名队员被沙虫突袭时甩动的尾部扫中，虽然有外骨骼保护，仍然断了两根肋骨，内出血，需要立刻救治。

“加快维修！此地不宜久留！”‘影’看着沙地上那些仍在微微蠕动的虫尸，知道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

维修和伤员处理花了近一个小时。期间，林曦一直警惕地感知着周围，脸色有些苍白。“地下……有很多东西在动。不止沙虫。还有……更冷、更硬的东西。”

车队带着伤员和损耗，再次上路，气氛更加凝重。

根据地图碎片和‘渡鸦’的解读，他们逐渐接近目标区域。这里的金属残骸更加巨大和完整，仿佛一个巨人被暴力拆解后的坟场。他们甚至看到了半埋在地下的旧时代列车车厢和飞行器残骸。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由倾倒的管廊形成的“峡谷”时，异变再生。

两侧的金属废墟阴影中，亮起了十几对猩红色的光点。

紧接着，伴随着生锈齿轮转动和液压驱动的刺耳声响，数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走了出来。它们大体还保持着人形，但肢体大多由锈蚀的金属和裸露的管线构成，有些部位拼接了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零件，比如铲斗、钻头、机械爪。它们的“头部”多是破损的传感器阵列或摄像探头，闪烁着不祥的红光。手中端着的是改装过的、口径大得吓人的实弹武器或粗陋的能量发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