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子”这个名字,是“影”从研究所数据库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与它那个充满威慑力的代号“利维坦”不同,这个略显朴素的称呼,似乎寄托了旧时代建造者们某种别样的期望。
此刻,这个名字正随着全息投影的数据流,展现在希望壁垒最高指挥室的所有人面前。投影中央,是那张模糊但足以令人窒息的轮廓图——一个由无数巨型钢铁构件、粗大的液压支柱、层叠的履带板、狰狞的挖掘臂和如同山峰般的矿石处理模块组成的……怪物。不,不是怪物,是人类工程学在疯狂年代打造的、挑战行星本身的终极图腾。
“……根据残缺的设计参数估算,主体长度超过两百米,宽度七十米,高度四十米以上。自重难以估量,但驱动它需要至少一座中型城市的电力峰值。”‘影’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里回响,“它被设计用于超深层矿脉开采和大型地质改造,理论上可以像剥橘子一样削平一座小山,或者掘进到地壳深处。”
投影旁边,滚动着从研究所服务器中复原的少量日志片段:
“……‘大地之子’首次整合试运行成功。主控AI‘盖亚矿业-7号’响应正常。能源核心输出稳定在97%……”
“……北纬37.2,西经121.8,目标矿层确认。‘大地之子’就位,地表剥离作业开始……”
“……警报:主能源核心‘普罗米修斯’反应效率异常下降。原因未知。备用能源启用……”
“……‘普罗米修斯’完全停摆。尝试重启失败。外部能源接入端口已开放。‘大地之子’转入最低功耗待机模式,坐标锁定……”
“……灾难发生。外部通讯中断。指令:维持待机,保护核心数据,等待……重启……”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
钟毅的目光从投影移到下方巨大的沙盘地图上,代表着钢铁荒漠的那片区域,被特意标注了出来。研究所的位置是一个光点,而根据坐标推算,“大地之子”沉睡的位置,在更深处,靠近旧时代大型露天矿坑的边缘。
一座因为能源核心故障而停摆,但结构完好,甚至可能保留了核心数据和部分低功耗功能的……行星级工程机械。
沉默在指挥室里持续了大约十秒。
“它还能动吗?”钟毅开口,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理论上,只要解决能源问题,并确保主控系统没有因长期休眠而彻底损坏,就有可能。”老陈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神和钟毅一样灼热,“数据库里有它的外部能源接口标准和部分控制系统后门协议。如果日志属实,它正在‘等待重启’。”
“我们需要它。”钟毅的话没有任何疑问,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联邦的疆域在扩张,需要建设的据点、需要挖掘的矿脉、需要平整的土地、需要克服的地形障碍越来越多。希望壁垒的工业产能再强,也是固定的。家园号的“方舟之子”升级计划还在图纸上。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可以移动的、力大无穷的“陆地巨兽”加入……
那不仅仅是获得一件超级工具,更是获得了一种改变地形的战略能力!
“准备一支工程兵团。规模要足够,设备要最好。”钟毅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亲自带队。老陈,你负责技术总筹。雷峰,抽调两个最精锐的护卫中队。‘影’,你留守,负责情报和安全,同时与远征队保持联系,他们可能还需要支援。”
命令一条条下达,高效而迅速。
三天后,一支规模空前的车队驶出了希望壁垒。打头的是经过临时改装、增强了野外通讯和探测能力的“家园号”移动要塞,紧随其后的是二十辆满载工程师、技术员和特种设备的重型工程车,以及四十辆搭载着全副武装的“龙牙”护卫队的装甲运兵车和快速突击车。车队上空,还有四架最新列装的“游隼”式垂直起降侦察机盘旋警戒。
这支队伍如同钢铁洪流,碾过荒原,朝着西北方向的钢铁荒漠挺进。
路途的艰险自不必说。越是靠近钢铁荒漠,环境越是恶劣。但有了“影”的探险队开辟的道路和留下的信标,加上更强大的车队和空中侦察,进程比预想顺利。五天后,车队抵达了探险队建立的临时前哨站——那个被清理出来的研究所入口附近。
与留守人员汇合,接收了详细地形数据和侦察报告后,队伍没有停留,继续向着“大地之子”的坐标位置前进。
最后一段路,是在一片被巨大矿坑和堆积如山的矿渣包围的荒谷中。这里的地面布满了结晶化的奇怪物质,辐射读数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氧化的刺鼻气味。
“家园号”顶部的远程探测雷达功率全开,扫描着前方。
“检测到前方三公里处,有超大规模金属结构体!信号反馈……极其强烈!”雷达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钟毅走到“家园号”前部的观察窗前,拿起高倍望远镜。
起初,在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只是地平线上一片起伏不平的、颜色格外暗沉的“山脊”,与周围锈红色的荒漠似乎融为一体。但随着车队缓缓靠近,细节逐渐清晰——那不是山!
那是覆盖着厚厚锈迹、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棱角的合金装甲板!是直径超过三米、深深陷入地面的巨型履带节!是高耸如塔楼、关节处凝结着黑色油污的机械臂骨架!是如同怪兽巨口般张开、齿刃上还挂着风化岩石的巨型旋转钻头!
车队在距离“山脊”一公里外停下。所有人都下了车,仰望着眼前的景象,失去了言语。
它比数据库里的轮廓图更加震撼。
两百多米的长度,让它像一条横卧在大地上的钢铁山脉。庞大的身躯一半埋在经年累月的沙尘和矿渣里,但裸露的部分依然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静静趴伏在那里,没有任何声息,仿佛已经死去了一个世纪。但那种源自纯粹工业力量的、冰冷的、宏伟的美,却穿越了时间和毁灭,狠狠撞击着每个目睹者的心灵。
“大地之子……”钟毅放下望远镜,低声念出了它的名字。
短暂的震撼后,工程兵团立刻行动起来。侦察机进行低空精细扫描,绘制详细的外部结构图。身穿重型防护服的工程师和技术员,在护卫队的保护下,开始靠近这个庞然大物,进行初步的外部检查。
“外部装甲腐蚀严重,但主要承重结构完好!”
“履带系统部分被埋,但关节未发现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