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山峰碾碎地平线的那一刻,落锤镇了望塔上的锈蚀铜钟被敲响了。
不是警报的急促,而是缓慢、沉重,带着某种认命般的节奏——当差距大到无法用勇气弥补时,屈服就成了唯一的理性选择。
镇长石坚摘下头上那顶磨得发亮的矿工帽,用袖子擦了擦帽檐上的煤灰,然后郑重地戴回头上。他转身看向身后集结的镇民,八百多张脸孔上写满了相同的情绪: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把枪都放下。”石坚的声音沙哑,“打开镇门。”
“镇长!”年轻的民兵队长攥紧了手中的自制步枪,“我们可以依托矿道——”
“依托什么?”石坚打断他,指向远方那座正在逼近的钢铁城市,“依托那些一百年前挖的巷道,去对抗那个东西?别傻了,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破布,绑在一根剥了皮的木棍上。白旗在干燥的风中无力地垂着。
“所有人,跟我出去。”
镇门在生锈铰链的尖叫声中缓缓打开。
“家园号”在距离镇墙三百米处完全停下。
这个距离近到镇民能看清装甲板上每一道焊接痕迹,近到能感受到聚变引擎低沉的脉动带来的脚下震动。十二辆“百吨王”呈扇形散开,车顶的自动武器平台缓缓转动,扫描着镇墙上的每一个射击孔。
但没有开火。
甚至连警告性的鸣笛都没有。
最中央那辆“百吨王”的驾驶室门向上掀起,钟毅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工程服,而是换了一套相对正式的黑色制服——立领,收腰,左胸佩戴着联邦的齿轮麦穗徽章。没有佩枪,没有随从,他就这样一个人走向那面白旗。
石坚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越走越近,步伐平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那张脸很年轻,眼神却深邃得如同矿坑最深处见不到光的巷道。
“落锤镇镇长,石坚。”老矿工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代表全镇八百二十七人……迎接联邦执政官阁下。”
钟毅在他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扫过石坚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镇民,扫过他们手中简陋的武器和身上打满补丁的衣物,最后落回石坚脸上。
“我是钟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联邦最高执政官。”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听说你们的矿脉快枯竭了。”钟毅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听说你们去年冬天冻死了十九个人。听说上个月有变异狼群突破东侧围墙,咬死了六个守夜人。”
每一句“听说”,都让石坚的脸苍白一分。
因为全是真的。
“我可以给你们两个选择。”钟毅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联邦军队撤走,道路改道,你们继续守着这座镇子,直到矿脉彻底挖空,或者下一波兽潮把围墙推平。”
他顿了顿,收回一根手指:“第二,跟我去看看联邦能给你们什么。”
石坚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景:威胁、武力展示、甚至屠杀。但唯独没想过……邀请?
“看……看什么?”
钟毅侧过身,指向身后那座钢铁山峰:“‘家园号’,联邦的移动首都。里面有你们需要的一切答案。”
升降平台载着石坚和五名镇民代表缓缓上升。
老矿工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发白。他这辈子爬过最深的矿洞有八百米,但那种下坠感和此刻的上升感完全不同——这不是去往地底,这是去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
舱门滑开。
石坚的第一个反应是闭上眼睛。
太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油灯昏黄的光,而是某种均匀、稳定、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每一个角落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他花了三秒钟才适应过来,然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走廊里。
地板是某种光滑的复合材料,能倒映出人影。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没有任何污渍或锈迹。空气中有淡淡的清洁剂气味,还有……食物的香味?
“这边走。”钟毅走在前面。
石坚麻木地跟上。他的破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想脱掉鞋子,却被身后年轻人拉住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自动门,感应到人靠近时无声滑开。
门后是个餐厅。
不,用“餐厅”这个词都显得寒酸——这是一个能同时容纳五百人就餐的空间。一排排整齐的合金餐桌,每张桌子旁配着四把带软垫的椅子。此刻不是饭点,只有零星几十人在用餐,但石坚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们餐盘里的东西。
白米饭。
冒着热气的、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旁边还有绿色的蔬菜、棕色的炖肉、甚至……每人半个苹果?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一个正在吃饭的联邦工程师抬起头,看到石坚他们,友善地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那神态自然得就像在自家厨房。
“每日标准配给。”钟毅的声音把石坚拉回现实,“每个联邦公民,只要完成定额工作,就能获得。米饭、蛋白质、蔬菜、水果,营养均衡。”
“每……每天?”石坚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