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着远处临时指挥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第三天中午,电站试运行。
控制室里,联邦工程师在最后检查系统。室外,几乎全聚居点的人都来了,黑压压站满了山坡。
曜也来了,独自站在人群边缘,像个孤魂。
钟毅没看他,对工程师点头:“启动。”
闸门推合。
地下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巨兽苏醒。导流渠里,灼热的地下水蒸汽奔腾涌出,冲进换热系统。压力表指针开始爬升,温度显示器上的数字跳动。
“一级换热正常!”
“涡轮转速达到临界值!”
“发电机输出电压稳定——5600伏,频率50赫兹!”
工程师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最后,总控台那个红色的“并网”按钮被按下。
嗡——
日光顶所有房屋的屋顶,那些简陋的镀锌铁皮太阳能板旁边,新安装的LED灯条同时亮起。不是刺眼的白色,而是柔和的暖黄光,像真正的阳光。
广场废墟上,那截被屏蔽的暗红色晶体旁,联邦工程队竖起了一座新的石碑——合金基座,玻璃钢面板,上面用激光蚀刻着两行字:
“旧历2075-2085年气象控制实验场能源核心遗址”
“人类联邦于新历3年接管,重建地热能源站,以此铭记:文明前进,当以科学为灯,而非蒙昧为牢”
人群寂静了几秒。
然后,第一个孩子笑出了声——他手里的荧光棒在灯光下特别亮。接着是女人,是老人,是那些在工地干了三天活的男人们。
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
阿木走到曜面前,这个曾经连直视大祭司都不敢的汉子,此刻挺直了腰。
“老祭司。”他用了旧的尊称,但语气很平静,“我们要选新的社区长了。一人一票,谁都能参选。我报了名。”
曜看着他,嘴唇哆嗦:“你……你也想……”
“我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阿木打断他,“用真正的电,喝干净的水,孩子病了有药,冬天有暖气。这比跪拜一百年都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您……您也找个活儿干吧。电站需要看仪表的人,您识字,能学会。”
说完,他转身走回人群。
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欢笑的脸,看着远处已经开始输电站房的白色蒸汽,看着废墟上那截被封印的暗红晶体。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像个笑话。
第七天,选举结果出炉。
阿木以超过六成的得票率,当选日光顶第一任民选社区长。就职仪式很简单,就在电站前的空地上,对着所有居民和联邦代表宣誓。
誓词是联邦《基本法》里的条款:“我承诺,服务社区,维护公义,以劳动和智慧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生活。”
没有神只,没有图腾,只有人和人之间的契约。
仪式结束后,阿木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社区里的老人——那些曾经主持祭祀仪式的长者。
“太阳图腾不能丢。”他对他们说,“但它不该是让我们跪拜的东西。我想好了,咱们把它改成……社区徽章。”
他展开一张草图:依然是圆形的太阳纹,但纹路里融入了齿轮、麦穗和闪电的抽象线条。动”。
老人们传阅着草图,沉默良久。
最后,最年长的那位开口:“挺好。太阳还是太阳,但咱们知道它是什么了——是能量,是温暖,是让庄稼长的东西,不是个要供着的脾气差的老祖宗。”
所有人都笑了。
新的图腾被通过。联邦设计团队帮忙做了电子版,印在了社区旗、工作证和刚开通的信用点储蓄卡上。
日光顶,正式成为联邦西部行政区第六个自治社区。
移交手续完成的那天傍晚,钟毅准备返回希望壁垒。
车队已经发动,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山巅聚居点——灯火通明,电站的白烟在夕阳下染成金色,孩子们在新修的硬土路上追逐玩耍。
“钟毅首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钟毅转身。是曜,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工装,手里没拿权杖,只提着一个粗布包袱。
“我要走了。”曜说,“去东边,听说联邦有给老年人安排的互助社区。我想……重新学点东西。”
钟毅点头:“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跟贸易队走。”曜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走之前,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曜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这十年,我每天清晨在石碑前冥想。有时候……会看到一些画面。很模糊,像做梦。以前我以为那是神启,现在想想……可能是那东西,”他指了指废墟方向,“能量场对脑波的影响。”
钟毅眼神一凝:“你看到了什么?”
“山。”曜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一座飘在天上的山。很大,山顶有光,像另一个太阳。它不在地上,在……在海峡上面,风暴和海浪都碰不到它。”
“位置?”
“西边。”曜睁开眼,“大陆最西端,风暴海峡。但那地方我去过,末世前就是死亡海域,现在更不可能……所以一直以为是幻觉。”
钟毅没说话。
他想起“家园号”数据库里那份残缺的星图,想起那些指向未知地域的坐标标记,想起老陈之前报告的、关于西境流传的“悬空圣山”传说。
“还有其他细节吗?”
曜努力回忆:“山上……有建筑。不是房子,是……塔?很多塔,尖的,发光的。还有……声音。不是人声,是机械的声音,很低沉,一直在响。”
他摇摇头:“就这些了。我不知道真假,但……你们要是往西边去,或许该留心。”
说完,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已经装好货的贸易车队。
钟毅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混入人群,眼神渐深。
“首领?”随行参谋小声问。
“传令‘家园号’。”钟毅转身走向指挥车,“调整西进路线。我们要去风暴海峡。”
“那地方是禁地,末世前的资料都显示……”
“所以更要去。”钟毅拉开车门,最后看了一眼西边天际。
残阳如血,云层被染成暗红色,像某种预兆。
如果真有一座飘在天上的山……
那掌握它的,会是友,还是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