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
尸体突然剧烈抽搐——虽然它已经死了,但肌肉组织在特定频率的振动下产生了诡异的收缩。甲壳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越来越密。
“继续,再加0.3赫兹,8.18赫兹。”
频率再次调整。
震动再次开始。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具尸体的甲壳……碎了。
不是被震碎,是从内部崩解。甲壳像风化的石膏一样剥落,露出开始分解,像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撕开。
三十秒后,水槽里只剩下一滩浑浊的浆液,和漂浮的甲壳碎片。
“成功了……”有人喃喃道。
但林薇没有庆祝。
她盯着监测数据,眉头紧锁。
“能量消耗太大了。”她调出功率曲线,“要达到这种破坏效果,需要的声波强度是预估的三倍。我们现在的发生器,全功率运行也只能覆盖半径五十米的范围。”
她抬起头,看向模拟舱里那滩残骸。
“而母体空腔的直径……超过一公里。”
实验室里的兴奋瞬间冷却。
“那就多做几台。”钟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一直在指挥中心远程观看测试,“能做多少做多少,全部运下去。不够的话——”
他顿了顿。
“让‘家园号’调整射击参数。主炮不直接轰击空腔,改成轰击空腔上方的岩层。用爆炸冲击波作为声源,激发岩层共振。”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那……那雷峰的小队……”林薇的声音发颤。
“他们会死。”钟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如果不这样,所有人都得死。‘家园号’的主炮能量,足够激发整个矿脉区域的岩层共振。那会是史上最强的7.83赫兹声波,足以传遍地下每个角落。”
他顿了顿:“这是唯一的办法。”
三小时后,六台声波发生器组装完成。
每台都有越野车大小,外壳是暗银色的仿生材料,表面布满了散热鳍片和接口。内部,一百零八根磁致伸缩震子呈球形阵列排布,通电后能产生全向的声波辐射。
它们被装进特制的运输舱,通过重型轨道车运往矿脉入口。
与此同时,“家园号”的轨道参数开始微调。
这艘人类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庞大的星舰,此刻悬停在地球同步轨道上,舰体长达三点二公里,像一座悬浮在星空中的钢铁山脉。舰首,那门直径八十米的巨型磁轨炮开始充能——不是为了发射实体弹丸,而是准备释放一道纯粹的能量脉冲。
脉冲的目标不是地面。
是地面以下二十公里处的一个特定岩层界面。根据地质扫描,那里是声波传导效率最高的位置。能量脉冲会在岩层中转化为机械振动,激发出覆盖整个矿脉区域的7.83赫兹共振波。
“射击参数锁定。”舰桥里,炮术长的声音响起,“能量输出设定为百分之六十五。再高的话,可能引发区域性地质灾难。”
“批准射击。”钟毅的影像出现在主屏幕上,“倒计时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无论地下情况如何,开火。”
“是。”
通讯切断。
钟毅坐在指挥中心的座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雷峰小队的绿色光点。
光点还在闪烁。
但谁都知道,那只是生命监测仪的延迟信号。真正的他们,此刻正在地下八十公里的地狱里,面对成千上万的怪物,等待一场注定的死亡。
“指挥官。”副官低声说,“声波发生器运输队已经进入主通道,预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雷峰小队所在位置。但通道里还有兽群活动,运输队可能需要战斗突破。”
“让他们突破。”钟毅闭上眼睛,“告诉带队的人,就算用车身撞,也要把那些装置送到洞口。这是……死命令。”
“是。”
副官转身去传达命令。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嗡嗡声。
钟毅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正浓,矿脉方向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丝不正常的幽蓝光亮。那是稀土能量被大量抽取时产生的辐射辉光,像大地在流血。
他拿起通讯器,调到雷峰小队的专用频道。
按下通话键。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听着频道里传来的、微弱的电流噪音,和背景里那些隐约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嘶鸣。
地下八十公里。
洞口。
雷峰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
他扔掉鹰击步枪,抽出腰间的战术刀。刀刃上已经满是蓝黑色的血污,握把被汗水浸得滑腻。
身后,还能站着的只剩九个人。
三十八个人守了十一个小时,打退了十七波进攻。洞口堆满了噬能兽的尸体,有些已经堆到齐腰高,他们不得不一边战斗一边把尸体推下悬崖,清理射界。
但兽群还在涌来。
无穷无尽。
“还剩多久?”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哑声问。
雷峰看了眼战术终端——信号早就断了,但离线计时器还在走。
“两小时四十七分钟。”他说。
士兵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他妈是‘家园号’开炮的时间。我们……还能守二十分钟就不错了。”
他说得对。
弹药几乎耗尽,每个人都带伤,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下一波进攻,可能就是最后一波。
雷峰望向空腔中央。
那颗巨大的心脏还在搏动,每一次收缩都让整个空腔的光芒明暗一次。下方沟壑里的卵,有些已经裂开了,深紫色的幼体正在破壳而出,甲壳还是湿的,但眼睛里的幽蓝光芒已经亮得刺眼。
“它们在加速孵化。”雷峰喃喃道。
话音刚落,心脏的搏动突然加快。
咚、咚、咚!
从三十七秒一次,变成了二十秒一次。空腔里的光线疯狂闪烁,岩壁上的所有噬能兽同时昂起头,发出尖锐的嘶鸣。
那嘶鸣声汇成一片,像海啸一样冲进洞口。
雷峰感觉耳膜像被针扎,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看见身边的士兵捂着耳朵倒下,口鼻里渗出鲜血。
次声波攻击。
母体终于动用了它的武器。
雷峰咬紧牙关,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沉入水底一样渐渐远离。
最后的视线里,他看见空腔对面、另一个方向的岩壁上,突然亮起了运输车队的灯光。
还有那些……银色的大箱子。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