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花园并不太大,比周学熙家的花园大不了几分,却是极为特殊。
这是租界洋人的休闲之所,每当有嘛值得庆祝的事儿,都是在这儿举办。
从花园里头,传来若有若无的手风琴声,断断续续的咏叹调,应该是在搞个小型的音乐会。
公园门口站着几个红头阿三,警惕地看着过往的人流,他们的腰杆子像是弹簧做的,有白皮的洋人进去,那弹簧就被压弯,但凡有黄皮肤的华人靠近,那弹簧立马弹起,赶紧上前呵斥驱赶。
就差在公园门口,立一块“什么和什么不得入内”的牌牌了。
袁凡脸色一冷,刚才那点儿兴奋,一下就没了踪影。
袁克轸叹了口气,也是腻歪得不行,再也没了兴致,“走吧……”
“滴滴!”
“让开,别挡着!”
公园对过是戈登堂,那儿就是英租界工部局,袁凡还曾在那里使过活儿。
两人从戈登堂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一人吹哨子,一人大声吼叫,疾步冲向花园,神色焦急,跟家中着火了一样。
袁凡拉着袁克轸躲到一边儿,两人从身边刮过,冲进了花园。
不多时,花园里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钟声,“铛铛铛!铛铛铛!”
钟声震荡,如大海潮生,陡然之间,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喧嚣,都被涤荡一清,只剩下了这洪钟大吕的长鸣。
袁凡的脑仁儿都是嗡嗡的,循声望去,公园大门过去,有一个亭子,里面挂着一口硕大无比的钟。
那钟只怕有三四米高,挂在那儿,像黄山顶上的飞来石。
里头的洋人被钟声震了出来,个个面色煞白,左右张望,“上帝,这是哪儿起火了?”
一人眼尖,手里的萨克斯指着西北方向,“那儿,应该是世界里?”
袁凡跟着他的指向一扭头,果然那边儿有烟柱腾起。
“走吧,别搁这儿凑热闹了!”
袁克轸拍了袁凡一下,脸色发青,比冰冻的猪肚还难看。
袁凡有些想笑,“进南兄,您这是让谁给抽了?”
袁克轸指了指那钟,“让那钟给抽了。”
他讥诮中带着冷意,补充道,“那口大钟,原本挂在海光寺的钟楼。”
海光寺?
袁凡也笑不出来了,脸色一垮,比袁克轸还难看,也像是被人抽了一记大嘴巴子。
海光寺是津门名刹,康熙和乾隆来过多次,到处都是御笔题匾题诗。
没过多少年,到了第二次大烟战争期间,这里却成了签约的好去处,八国强盗的条约都是在这儿签署的,每签一个条约,便撞三下钟。
这么着,海光寺便有了一个响亮的称呼,签约寺。
这口大钟,也就叫了签约钟。
后来海光寺被倭寇强占烧毁,辟为军营,这口钟没什么用,便送给了英租界。
英租界得了这口钟,倒是寻到了用处,挂在维多利亚花园,作为警钟。
一旦遇到火警灾情,便敲响大钟。
这口大钟咣咣一敲,敲得哥儿俩脸色发青,要给他们手上塞把刀,就是青面兽杨志。
这钟声忒他娘的刺耳了,每敲一下,似乎就是一记大嘴巴子。
听着里头的钟声,看着远处的烟柱,两人找了个地方一蹲,抱着膝盖,耷拉着头,像一对儿斗败的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