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子过河称小车,一匹马换两个过河卒,他不亏。
袁凡摸着一门炮,正准备下手,潘复伸手拦住,“且慢!”
袁凡定住,潘复指着刚才的“单马换双兵”,笑道,“袁先生,棋局如此,是为何意?”
“潘次长问这个?”
袁凡直起身来,看着他与靳云鹏,这两兄弟看起来很有意思。
靳云鹏外貌不佳,个儿矮小不说,眼睛还有点斜,颜值实在是不在线。
但奇怪的是,虽然不好看,却像是一块烤白薯,东西不咋地,但肚子饿的时候,真能扛事儿。
潘复就截然相反,长身玉立,俊秀如春松,哪怕现在年已不惑,却一点都不油腻,仍旧是浊世佳公子。
但他却像是一把美玉打造的菜刀,屁用没有,浪费材料不说,还占地方膈应人。
潘复放下棋子,靳云鹏搁下茶杯,都看着袁凡,看他怎么分说。
“此乃二童一马之局。”
袁凡呵呵笑道,“此局史上早已有之,不过桓温与殷浩旧事,二位腹笥之厚,不用袁某多说,自知其中之意。”
咝!
靳云鹏还好,他见识过袁凡的手段,只是一笑,旬日不见,此子的机锋越发凌厉了。
潘复却是眼睛一凝,手上一用力,白玉棋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二童一马,这个“马”,说的不是战马,而是竹马。
表面上的意思,就是俩小孩儿,打小就共玩一具竹马,这是发小,是撒尿和泥巴的交情。
眼前的潘复与靳云鹏,当然是妥妥的二童一马的交情。
但往深处一探,里面的意味就多了。
这个典故,是出自《世说新语》。
桓温与殷浩是发小,和眼前的这两兄弟也差不多,好的穿一条裤子。
后来两人的际遇却是大相径庭,桓温柄国之时,殷浩却因为北伐失败而被废为庶人。
有次聚会,有人问桓温,殷浩这哥们儿咋样?
桓温没有直说,却拎出那具竹马说事儿,“小的时候,我跟阿浩共骑一具竹马,后来,我觉着玩竹马太幼稚,便扔掉不玩了,但阿浩却乐滋滋地将竹马拿回去玩,所以吧,他不如我。”
桓温和殷浩是这样,那潘复和靳云鹏呢?
潘复是大少爷,靳云鹏不过是他家的佣人之子。
现在靳云鹏两度为相,他却是在靳云鹏的提携之下,一任财政次长都坐不稳当。
说到底,不就是那具竹马的事儿么?
“袁先生好本事!”
潘复的眉眼下垂,少了些许飞扬之色,沉声道,“接着下棋!”
袁凡嘿然一笑,一炮横空,换炮!
潘复按下心头的纷扰,沉心下棋。
他的象棋水平确实了得,不枉了他坐车都要拎着棋具。
就这能耐,哪怕不当官儿,家境败落了,靠着去茶馆下彩棋,也能糊口。
“车八进六!”
再度过得几招,潘复一个黑车冲进红方腹地,正点在红方的要津之上,虎视八方。
这个车与先前过河的车双车搭配,就像是一张铁丝网,红方各子处处受制,动辄得咎,红方顿时形势大差。
潘复下得畅快,右手一伸,“袁先生,此时之局,又该如何?”
“此乃二惠竞爽之局!”
袁凡看着威风八面的两个黑车,稍加思索,放下棋子道。
“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
潘复眼睛一亮,找出了袁凡此局的出处。
潘复不是酒囊饭袋,自幼便熟读经书,年纪轻轻就在乡试中举。
民国元年,山东都督因饷银拖欠上书,潘复见了之后,嘴巴一撇,这写的神马玩意?
他拿着笔随手改了一下,不过改了区区十八个字,文章就改头换面,递了上去,上头还真就一下把拖欠的饷银全款拨下来了,士林一时为之侧目,誉其为“江北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