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正午的阳光毒辣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
阳光从烂尾楼破碎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刺眼的光斑。空气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那些光柱中缓缓翻滚,像某种无声的、永不停歇的舞蹈。
梅戴站在三楼一间未完工的房间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墙壁。
他的位置选得很好,可以透过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看清楼下的每一寸地面,同时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那个年轻人被绑在房间中央的一把破椅子上,头垂在胸前,身上洒满了从屠宰场买来的新鲜血浆——那些血已经在空气中放置了几个小时,散发出浓重的腥味,在正午阳光的炙烤下变得更加刺鼻。
[圣杯]的慢波压得很低,让莱昂纳多的心脏跳得极其缓慢,慢到普通人的触摸都感觉不到。
梅戴知道雷蒙一定会来的。
以那个男人的精明,他一定会想亲眼看看这个设下陷阱的人是谁。
但其实在雷蒙来之前,他心里就应该有数……那个他亲手抛尸却又可以在他面前晃动的幽灵。
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梅戴的耳朵动了动。那脚步声踩在烂尾楼外的碎石滩上,步伐毫不掩饰地带着一种极度傲慢的从容。
他能听到那个人平缓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比正常人稍慢一点,稳定得可怕,没有任何紧张或恐惧的迹象。
雷蒙来了。
他从烂尾楼外的阳光里走进来,像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间点的幽灵。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被他踩在脚下。
那个男人随意地穿着一件夹克,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近乎白色的光,碧蓝的眼睛像两片从北极凿下来的冰,脸上还挂着那种惯常的、斯文优雅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早就出卖了他。
梅戴看的很清楚,那里面有压抑已久的恨意和精密的算计,还有顶级猎食者冷酷的警觉。
他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目光扫过整个烂尾楼的大厅,掠过那些裸露的钢筋、堆积的建筑垃圾、墙上涂鸦的痕迹,最后落在通往三楼的楼梯上。
雷蒙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踏上楼梯。
他走上三楼来到那间未完工的房间,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把雷蒙整个人镀上一层刺眼的白光。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光秃秃的房间,最后落在房间中央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身上。
雷蒙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垂着头、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他伸出手探向莱昂纳多的颈动脉。
他的手指在那个冰冷的皮肤上停了三秒。
没有跳动。
雷蒙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他就那样按着那个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脖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直到现在,他才确认下自己的筹码又少了一个的事实。
然后他收回手站直身体。
“出来吧。”雷蒙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设了这个局,总不会是想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欣赏风景?”
梅戴从阴影里走出来,来到房间中央,站在雷蒙对面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对视。
雷蒙细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还有这具他亲手确认过死亡、亲手分成两截扔进垃圾堆的身体……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完整的,还能走路、呼吸,用他最讨厌的眼神看着他。
“梅戴德拉梅尔。”雷蒙开口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冰冷的、压抑了太久的怨毒,“你他妈的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顿了顿,嘴角的那个笑容加深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我还以为你会选个更有情调的地方。烂尾楼……你是在暗示我,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了结’了?”
梅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思考了一下,那对好看的深蓝色瞳孔像灵活的金鱼在眼眶里游动了一下里,然后开口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会晚上来的,贝恩先生。”
雷蒙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些。
“晚上……哈。”他冷笑,“自从我知道你还活着后,我就喜欢上十二点了。正午阳光正好,可以把你看得清清楚楚,免得我又被什么‘死而复生’的把戏糊弄。”
梅戴没有说话。
雷蒙上下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浅蓝色的长卷发到沾着灰尘的靴子,最后落在他胸前那个本应该有致命伤口的位置。
“八十二天了。”他说,那股恨意像冰层下的暗流,“哨兵将那把刀捅进你心脏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已经散开了,等到我把你分成两截的时候血也冷了……但你现在还可以好好地站在这里,你是怎么办到的?”
梅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是[圣杯]吧,是你的替身能力?”雷蒙自己开口了,他托起手点着自己的下巴,慢条斯理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兴趣,“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死,只是让我以为你死了?如果是前者,那这个能力的价值就太高了——你确实值得被绑起来好好研究。”
“你不需要知道。”梅戴最后说。
雷蒙盯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真实一点,但也更危险。
“好。”他说,“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不是来问这个的。”
“脉搏没了,皮肤冷了。这孩子确实死了。”雷蒙自己下了结论,他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莱昂纳多,“又一个齿轮坏了。枯叶蝶、哨兵、傀儡、现在轮到突触,你们暗杀组活计倒是干得挺利索的。”
“……你好像不太难过。”梅戴说。
雷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
“难过……”他重复了一遍,“德拉梅尔,你好像把我当成什么很有人性的东西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慢,但带着压迫感。
梅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雷蒙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生气了?”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指了指梅戴的手说道,“你每次在面对我的时候都会生气,这算不算是一种荣幸呢?”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
“草菅人命。”他说。
雷蒙在心里回味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被逗笑了:“德拉梅尔,我们之间好像彼此彼此吧。我当然知道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但你的双手就没有沾染过血吗?你毁了我这边四个人,你有资格用这个词来称呼我么?”
“你知道培养一个合格的‘蜂群’成员需要多久吗?”他往前走了一步,问梅戴,然后重复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答案,“如果运气好,三年;如果运气普通,五年。枯叶蝶只有十四个月,刚学会用能力的时候就被你们杀了。而哨兵那孩子,我也已经带了七年之久。”
雷蒙掰着手指数着,有条不紊地把所有的人罗列在这:“傀儡,她在我手底下做活了四年多,突触也差不多……不过直到现在,六个里就只剩下两个了。”
他把掰出来的手指用力回握成拳,笑意不达眼底,颇为阴森地说道:“‘草菅人命’……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你在断章取义。”梅戴微微蹙眉,他对雷蒙这种故意扭曲句意的话十分反感。
“哦,或许吧。”雷蒙耸耸肩,随意地把话题又扯了回去,“不过我也没有难过的必要。他们是工具,好用的时候留着用,不好用了就换。这是我一直信奉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