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就那样指着,指尖距离对方的胸口只有几厘米远:“你的心脏。”
那个人的动作停住了。
“在一直激动得跳个不停,感受到了吗?”梅戴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他看着那张脸上努力维持着的表情,然后开口,用一种轻轻的、几乎是哼唱出来的声音,发出一串模仿心跳的节奏,与那人胸腔里的声音慢慢合在了一起:
“咚。咚。咚。”
在那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独属于你的心跳声。”梅戴说,手指从那心口上慢慢往上移动,指向对方的整个人,“我找到了它。”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指着那个人的方向,然后他稍稍抬起头和对方对视着。
梅戴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伪装出来的疑惑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正因为我找到它,所以也找到了你。”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但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那双疲惫的、苍白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平静,很笃定,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
“雷蒙。”他忽然有些恍然地说,“我知晓你是如何在杜王町躲过搜查的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门缝里,一只手还按在门上,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你用的是阮的脸。”梅戴慢慢地说,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进对方心脏里的钉子,“对吧?”
那个人依然没有说话,陌生人之间礼貌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星币]可以创造出所有你所深刻了解的东西。”梅戴继续说着自己的推测,他微微扬起的脸沐浴在淡淡的阳光里,显得神圣又诡谲,“而这种‘脸’的成分恐怕也只是硅胶而已……关键是你恨阮,恨到这张脸早就已经刻进你的骨子里了,所以才能够如此轻易地把他的外貌戴在自己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门后,一动不动。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两道又长又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贴在一起,交叠在一起,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灵魂。
“雷蒙。”梅戴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不觉得你自己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吗?”
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双伪装成深褐色的眸子里涌出冷漠,把刚刚伪装出来的疑惑、关心、无辜全都淹没。
“不过我也要谢谢你。”但梅戴没有选择停下来,他继续开口,“谢谢你能让我在阮死后也能见证到他的面容。”
那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雷蒙站在门后,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的法国人。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怎么知道门后是自己?他为什么能说出这些话?
但那些念头都被一个问题压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这是阮。
雷蒙想到这里,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张脸他戴了十几年,早就熟悉得像自己的皮肤。
每一次用这招逃离现场、回到安全屋后照镜子的时候,他看到的是阮几之的脸,那个他恨了半辈子的人。
他恨那张脸,但他离不开那张脸。
因为那张脸从第一次之后就“救”过他太多次,帮他躲过太多次追杀,让他能在那么多危险的时刻全身而退……
明明最恨他,最后还是用他的脸苟活。
这个念头从雷蒙脑海里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然后消失了。
他的手指从那层硅胶皮肤上移开,落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收紧。
因为这是同样的道理。等梅戴彻底死了之后,他的脸也会为他所用。
“你是怎么知道的。”雷蒙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蹩脚的意大利语腔调,恢复了那种优雅的、带着英伦口音的调子,“心跳?”
“严格来说,是心跳和呼吸。”梅戴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推测,“你的一切伪装,在我面前都是没用的。”
雷蒙看着他,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那些光落在梅戴的浅蓝色长发上,把那头沾着血的发丝照得有些透明。那些光落在雷蒙的黑色假发上,把那层伪装照出一种虚假的、廉价的感觉。
“你敲门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我也知晓你对活人的存在心知肚明,我不来开门更显蹊跷……但我属实没想到你会记得我的特征。”雷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聊家常,“但我以为可以应付过去。我应付过那么多人,用这张脸,用这种语气,用这种表情。没有人看出来过。”
梅戴没有说话。
“我可以在三句话之内让一个人相信我是无辜的。”雷蒙继续说,“我可以用五个问题把追兵引到完全错误的方向。我可以让那些杀气腾腾的家伙在我面前放下武器,客客气气地道歉,然后离开。”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冷,没有任何温度:“但你连第一句话都没让我说完。”
梅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深海。
“因为你已经记住了我的心跳。”雷蒙说,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那玩意儿我没办法伪装、没办法控制,没办法让它停下来或者变慢。它是我的,独属于我的,跟这张脸、这副嗓音、这身皮囊都没关系。”
“没错。”梅戴说。
“所以你在烂尾楼那里说那些话、抱我,都是为了这个。”雷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不是为了偷用我的[星币],是为了记住我的心跳。”
“两者都有。”梅戴说。
雷蒙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个人,”他与梅戴面对面,雷蒙看着这个浑身是血、随时可能倒下去却依然站在他面前的人。阳光照在他们中间,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
他故作无奈地摇摇头:“真的是……”
“我见过很多种伪装。”梅戴的视线流连过雷蒙脸上那张温润的亚洲面庞,继续说,“有些人伪装成另一个人,会是因为崇拜或向往,是因为想成为那个人。但你不一样。你戴着他的脸,是因为你恨他。”
“只有恨到骨子里的人,才会把对方的样子刻得那么深。深到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分毫不差地还原出来。”
雷蒙的眸子微微眯起来,他听着梅戴说那些话。
“你恨他,”梅戴说,“但你用他的脸活过了这十年,用他的脸躲过了每一次追杀,用他的脸骗过了无数人。你恨他,但你离不开他。”
雷蒙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你觉得可悲吗?”梅戴问。
雷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愤怒,憎恨,还有一点被他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梅戴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你其实挺可怜的。”
那句话落进午后的阳光里,轻轻的,淡淡的,像一片落叶。
但它落进雷蒙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炸弹。
他的脸色猛地变了。
有什么东西在崩裂在那张伪装出来的脸上崩裂。
三月的那不勒斯,正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暖得让人想脱下外套。但那阳光落在雷蒙身上,他却觉得冷,冷得快要打颤。
他本来打算在这里收拾一下自己,把身上的血迹处理干净,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直接跑到罗马去……即使有人追来也不用怕,阮几之会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庇佑他,那些追兵看到的是一个无辜的亚洲游客,一个和这场追杀毫无关系的人。
但现在这招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