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几之的面具躺在地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张面具做得极其精细,连毛孔都栩栩如生,此刻半卷着摊在地上,像一层被强制剥落的皮肤。
雷蒙的脸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
梅戴有些犹豫地抬起手,手指悬在雷蒙脸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地把手放在对方的眼睛上,手指抚过那层冰凉的眼皮,感受着眼球在眼皮
于是他又把那张大张着的嘴也合上,手指托着下巴往上推,让上下唇合在一起。手指触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有一点点余温,但已经开始凉了,那种温度介于温热和冰冷之间,让人很不舒服。
梅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蓝色的天空。
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把他那头沾着血污的浅蓝色长发照得发亮,那些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远处有海鸥在飞,绕着海港那边的货轮一圈一圈地盘旋,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忽明忽暗。货轮的汽笛声隐隐传来,低沉绵长,在海面上回荡,和海浪声混在一起。那不勒斯午后的喧嚣从楼下飘上来,车声人声摊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但鲜活的歌,有摩托车的轰鸣,有小孩的尖叫,有妇女隔着街道喊话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些声音涌进梅戴的耳朵里。
远处的车声,近处的说话声,海港那边的汽笛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楼下中庭里喷泉的水声,那些小雀的叫声,那些属于生活的声音。还有这栋楼里别的心跳。
二楼那户有人在午睡,心跳很慢很平稳,呼吸绵长均匀;四楼那户有人在吵架,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两个心跳交织在一起,一个高亢一个低沉;五楼那户有人在看电视,心跳随着电视里的剧情起伏,时而快时而慢。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还在继续。
梅戴就那样靠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任由阳光照在身上,感受着那温暖穿透衣服渗透进皮肤里。
他的身体现在很累,累得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不太想动,就想这么靠着,听着那些声音,或者找个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梅戴本来想要在这里等待接应的——不管是谁来接应都可以,暗杀组的人也好,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也好,谁来都行。
杰拉德那一枪解决了雷蒙,但杰拉德还没有来得及过来,毕竟对面那栋楼目测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等杰拉德收拾好狙击枪之后再赶过来也需要一段时间了。
但梅戴刚靠着窗站了没几秒,神情恍惚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新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回响,像是石头滚动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闷的质感。那个声音从楼下传来,隔着几层楼板,闷闷的,但很有存在感,一下一下,像是在移动,又像是在被什么人推着滚着。
梅戴的耳朵动了动。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方向上,屏住呼吸仔细听,屏蔽掉那些车声人声和海浪声,只捕捉那个奇怪的声音。
还有心跳。
这栋楼里多了一个心跳。
不是那些普通的住客,是一个有些激动的心跳。比正常人快一些,带着紧张和亢奋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心跳梅戴很熟悉,是人在极度情绪波动时的反应。
那个心跳的位置在一楼。
梅戴转过头看向电梯那边。
电梯门上方那个小小的显示屏亮着,黄色的数字显示着“0”,那个数字没有跳动,就那么亮着,说明电梯正停在一楼。
而且从电梯井里传来的机械声判断,电梯门是开着的,那种微微的嗡嗡声和平时关闭时的声音不一样。
梅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现在这栋楼里除了那些普通的住户外就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楼的那个多余的心跳。
而且电梯里现在有一个人?电梯怎么开着门停下了,并没有往上升?
如果有人在电梯里,电梯应该已经往上来了,或者应该有关门的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门开着的嗡嗡声。
暗杀组的人还没有到,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也没有来,这是梅戴可以确定的事情。
如果他们要来,肯定会用那个加密频道通知他,或者至少会让他听到他们的心跳。但那几个人的心跳频率他都记得,可是这些他一个都没听到。
只有一楼那个有点陌生的、激动的心跳。
梅戴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迈步朝着电梯那边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和地面接触时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那条左臂还是垂在身侧使不上力,但右腿和右手还能动,扶着墙走得虽然慢但还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梅戴穿过那条短短的走廊走到电梯间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电梯门。
电梯的轿厢里有人。
而且电梯并没有出故障。
梅戴想着,脑内浮现那个有些温暖的轿厢的样子,灯应该还亮着照在那几平方米的小空间里,米黄色的壁板,不锈钢的扶手,地板上有些灰尘和脚印。
那个活人就站在电梯门的左手边,是按楼层按钮的那一侧。
而那个陌生的心跳还在,就在——
砰!
一声枪响。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闷闷的但很清楚,带着枪声特有的那种炸裂感。紧接着又是四声,“砰砰砰砰”,连着响,像是什么人在连续开枪,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梅戴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贴到墙上,他的手按在墙上,把左侧耳朵贴到了墙面上,发丝后的皮肤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地浮动着浅蓝色的微芒,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心脏跳得快了起来。
然后是一句喊声,中气十足,隔着两层楼的间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激动:
“你这家伙……你就是那个雕刻家吗?!”
那个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梅戴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然后忽然闪过了一张脸。
紫色的冷帽,小麦色的皮肤,总是笑嘻嘻的,嘴里永远叼着糖棍或者说着不着调的话,眼睛亮亮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那个喜欢在老城区广场上喂鸽子、为了偶像和人打架、用赢来的钱买啤酒喝、说“单纯地活着不就挺好吗”的少年。
梅戴记得他。
毕竟当初在半年前赎他出来的那笔钱还是梅戴出的来着。
他在千挑万选过后,亲手将那一张支票交到了布加拉提的手上,也算是把米斯达交给了他。
但……
米斯达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