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那块石头就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但布加拉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它在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检查一下那块石头。他的手指刚抬起来,还没碰到那块石头,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布加拉提。”
那声音很轻,很虚弱,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飘忽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布加拉提猛地缩回手,身体本能地往后一靠,背抵在楼梯扶手上,摆出一个防御姿势。他的目光快速从石头移开,朝楼下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随即,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涌进鼻腔。
那种味道太浓了,浓到在这个封闭的楼梯间里几乎让人窒息。布加拉提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在思考这个血腥味的来源,视线在阴影里搜寻,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楼下的拐角处,有一个人靠在墙上,只露出了一小半张脸。
那张脸很苍白,苍白的皮肤上沾着干掉的血迹,浅蓝色的长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那人朝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个笑容和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形成了很强的视觉反差。
“布加拉提。”那人又叫了他一声,轻轻咳嗽了两下,咳嗽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那个石头,最好不要碰。”
布加拉提盯着那张脸,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关于这双深蓝色眼睛的记忆。
这张脸他见过,但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他记得那个人的头发是深红色,长长的,总是很整齐地束在脑后。他记得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神,沉静得像深海,即使在说出“我愿意赞助你”这种话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波澜。
鲁索先生?
不对,鲁索先生是红色头发,是“安德烈亚·鲁索”,那个帮助米斯达赎出来的好心人朋友,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拿出来了四千八百万里拉……眼前这个人是浅蓝色头发,浑身是伤,看起来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爬出来一样。
但那声音是没错的。
有些低沉,带着一点法兰西的缱绻口音,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的。
那是安德烈亚·鲁索的声音。
“鲁索先生?”布加拉提试探性地问道,语气里带着诧异和警惕,然后慢慢地寻找任何可以确认对方身份的东西,“是您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身体没有放松,依然保持着防御姿势。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熟人,任何正常人都不会立刻放下戒备。
梅戴靠在墙上看着他,嘴角那个温和的笑容没有消失,掩盖在楼梯拐角阴影里的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垂在身侧。他轻轻颔首,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消耗很多力气。
“是我。”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却又坚定地重复了那句话,“那个石头……别碰。”
布加拉提看着他,目光透过拐角的阴影落在他那条完全不能动的左臂,又转到了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最后才看到了他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
虽然眼前这个人和他印象中的“安德烈亚·鲁索”不太一样——头发颜色变了,整个人也狼狈得不像话——但那声音,那眼神,那种即使自己都快死了还要关心别人的温和,是骗不了人的。
在他的印象里,和这位鲁索先生接触不多,但每次接触都能感受到这个人骨子里那种很纯粹的东西。不是天真,是一种更深的、即使站在黑帮的阴影里也不会被污染的干净。
米斯达经常提起他,说“安德烈亚老兄”请他吃过好吃的奶油饼干,说“安德烈亚老兄”帮他分析过人际社交问题,说“安德烈亚老兄”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人。往往在这些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光,布加拉提懂,那是遇到可以信任的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布加拉提自己也感受得到,这个人找到自己之后出钱帮米斯达赎身时都没有任何犹豫,后来偶尔遇到也只是温和地打招呼。
以对方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来的高知气息,布加拉提早已笃定对方知道自己黑帮的身份,但他又从不打听黑帮的事,也从不对他们的身份指手画脚。
而就在这时,梅戴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脏,指尖沾着干涸的血,指缝里还有灰尘。那只手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太累了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只手确实是坚定地朝他伸过来的,带着一种请求,也带着一种信任。
“抱……歉。”梅戴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下,“手有些脏,你……你先过来吧,不要碰那个石头。”
布加拉提当然看到了那只沾血的右手。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他迅速做出判断后立刻从那块石头旁边退开,扶着扶手往楼下、往梅戴所在的位置慢慢挪过去。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那块石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此时此刻的布加拉提更想知道梅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他加快了脚步往楼下走,刚走下两级台阶——
三道细细的疾风从楼下呼啸而来。
那些东西从梅戴身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射出来,速度极快,擦着梅戴垂下来的浅蓝色发丝飞过,沿着楼梯的走向从下往上冲。它们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灵活地拐弯,绕过扶手,绕过墙角的凸起,目标明确地朝那块石头扑了过去。
砰!砰!砰!
三声脆响,几乎是同时响起。
那块石头被三道子弹击中,撞在墙上,石头碎裂出了好几小块。那些碎石块沿着墙根一路滚下来,蹦跳着,滚落着,最后停在
布加拉提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大了。
空中,三个小小的生物悬在那里,没有落地。它们浮在半空中,每一颗都长着小小的手和脚,还在那里兴奋地挥舞着。
[性感手枪]的5号6号和7号。
“成功了!好险呀!”7号用那种尖尖细细的嗓子喊道,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兴奋地转了个圈。
“而且我们还削掉了它的‘形状’!”6号也跟着欢呼,小手舞来舞去。
布加拉提的目光从手枪们身上移开,又看向那个拐角。梅戴在[性感手枪]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收回了手,他靠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退回到拐角处的阴影里。他的身体太重了,太累了,每退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隐进那片阴影里,靠着墙,大口喘气,目光透过阴影的边缘看着楼梯上的情况。
爬楼消耗的体力果然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期。梅戴有些麻木地想着,身体靠在墙上,感受着那粗糙的墙面硌在后背处。
浑身上下每一处伤口都在传来疼痛。
但现在好得多了。
看那三只小小的替身和布加拉提的反应,梅戴确定他们互相认识。
既然如此,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布加拉提的目光从那片阴影上收回来,重新投向那个破碎的石头。他的眉头还皱着,还没等他松一口气,那些碎石块有了新的变化。
那块石头动了。
布加拉提盯着那块石头,瞳孔微微收缩。
那块原本应该只是一块普通石头的雕刻品,此刻正在诡异地发抖。那种抖动不是被击打后的震动,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让人不安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过来了。
石头上雕刻出来的那张已经碎裂的、布加拉提的脸开始从嘴角往外渗出一种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很像是什么石头浆液,灰白色的粘稠物质从那张破碎的嘴里流出来,顺着石头的表面往下淌。
与此同时,那块石头的身体也在动,它在蜷缩、在扭曲、在呼吸——是的,它在呼吸,那种一起一伏的节奏,像一个人正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性感手枪]们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那些小脸上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
6号往后缩了缩,那张小嘴撇着:“削掉了它原有的形状是很好啦……”
5号接话,声音里带着担忧:“可情况看上去好像更严重了……”
布加拉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自己的脸在石头上一边扭曲一边渗出诡异浆液的样子属实是太让人感觉到惊悚了,他脑海里飞快地整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手枪]们,”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小人在空中转过来看着布加拉提。
“这个是替身吗?”布加拉提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石头,“而……而且……”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形状——那块石头,即使在碎裂之后,即使在那些浆液从嘴角渗出的时候,它的轮廓依然是那个姿势,像一个人正在承受某种无法逃脱的命运。
“这颗石头的形状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块石头又动了,它像活物一样一蹦一蹦地从那个平台上往下跳,跳过一级台阶,又跳过一级台阶,朝着布加拉提所在的方向逼近。那些石头浆液随着它的跳动甩得到处都是,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
[性感手枪]们飘在他身边,那些小脸上满是紧张。
5号叫道:“它过来了,布加拉提!”
6号叫道:“要打吗要打吗?”
7号叫道:“米斯达怎么还不来啊啊!”
这些声音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梅戴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身体越来越沉。
就在他累得想要昏过去之前,他听到另一个从楼下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往上急速狂奔。
米斯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