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云东县城华灯初上。
县纪委大院里的人流已渐渐稀疏。
方信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袁宏。
方信嘴角不自觉的带上一丝笑意,
拿起手机接通,语气熟稔而放松:“袁哥,还没下班?”
电话那头传来刚升任常务副县长的袁宏那特有的爽朗声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翻阅纸张的轻响:
“刚看完几个规划图,头大。你小子要是也没走,过来一趟?我那有好茶,刚到的明前龙井,一个人喝没劲。”
“行,我这就过去。”
方信没任何犹豫,干脆的应下。
他和袁宏之间,早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从去年袁宏被李东江构陷,方信在关键时刻顶着压力找到铁证,一举扳倒李东江还他清白开始,两人就已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后来一同去省城方青辉书记家,方信妙手根治了方书记多年的神经性偏头痛痼疾,袁宏更是在一旁见证了方信和燕雯的订婚,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僚关系,更像是兄弟和家人。
锁好办公室门,方信信步朝县政府办公楼走去。
夕阳的余晖给大院里的建筑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晚风带着傍晚特有的微醺气息。
走在路上,方信瞥见不远处那栋崭新的、挂着“齐州城市建设投资集团云东分公司”牌子的大楼里,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
赵骏那张带着虚伪笑容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方信眼神微冷,但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县政府办公楼。
袁宏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位置不错,采光也好。
门虚掩着,方信敲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来啦?自己找地方坐,我马上好。”
袁宏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对着摊开的县城新区规划图凝神思考,手里还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是随意的挥了下手。
他穿着件半旧的浅灰色olo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眉头微锁,完全沉浸在图纸上的线条和数据里,
丝毫没有平日里在会场上的常务副县长架子,更像是个遇到难题的技术员。
方信也不客气,熟门熟路的走到靠墙的小茶几旁坐下,
拿起电水壶去接了水烧上,又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准确摸出袁宏常用的那个白瓷盖碗和两个品茗杯。
袁宏嗜茶,尤其爱绿茶,他这里的茶叶通常比办公室的招待茶好上几个档次。
水将沸未沸之际,袁宏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铅笔,揉了揉眉心,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这新区的管网规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几个部门的数据对不上,”
“涉及利益和工程量,
方信一边温杯烫盏,一边说道,手法娴熟。
水开了,他提起水壶,稍稍凉了十几秒,才往放了茶叶的盖碗里注水,一股清冽的豆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
“哟,手法见长啊,跟燕雯学的?”
袁宏走过来,在方信对面坐下,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笑道:“这茶香正。”
“她可没空教我这些,最近忙的脚不沾地,”
方信笑了笑,将冲好的第一泡茶汤倒入两个杯子,清澈的茶汤色泽嫩绿可爱,
“是跟赵书记学的,他好这口,偶尔去汇报工作,被他抓着当了几回茶童。”
提起赵正峰,袁宏点点头,
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口啜饮,
闭目回味片刻,摇头叹道:“好茶。赵书记是个明白人,有他在上面撑着,你压力能小点。”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方信,眼神里的随意收敛了些,变得认真而关切,
“压力再小,该来的也躲不掉。那个赵骏,是怎么回事?”
话题直接切入了核心。
方信对袁宏知道赵骏归来丝毫不意外,以袁宏的位置和心思,云东地面上多了这么一位“神仙”,他不可能不关注。
方信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微涩回甘,熨帖着有些疲惫的神经。
“档案完美无缺,齐州大学本科,省外大企业经历,人才引进,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国企干部,齐州城投云东分公司经理。”
方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话语里的重量,袁宏听得出来。
“洗得真干净,”
袁宏嗤笑一声,放下茶杯,
沉思着说道:“齐州城投……这潭水可深得很。表面上看是市属国企,实际上股权结构复杂,跟市里不少头面人物都牵扯不清。前几年扩张得厉害,拿地、拿项目,手法……不那么干净。
省里有关领导不是没关注过,但里面利益盘根错节,动起来牵扯太大。老领导在的时候,就曾提醒过我要注意这家企业。”
他口中的“老领导”,自然是指方青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