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长亲自出面接待,汇报工作,展示成果,保证市里对干部档案工作高度重视,管理规范云云。
卓玉宁始终面带微笑,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偶尔提出一两个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问题。
比如:“近两年市里从外部,特别是从企业引进的人才比较多,这部分同志的档案审核,和体制内调动的,流程上有什么特别注意事项吗?”
“档案数字化过程中,如何确保原始材料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不被破坏?”
“对于档案中存疑的信息,比如学历、工作经历的时间空白或矛盾,组织部门一般如何处理?”
每一个问题,都让陪同汇报的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白鸿熙心惊肉跳,后背渗出冷汗。
他脸上堆着笑,回答得天衣无缝,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卓玉宁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
为什么问这些问题?
是常规调研,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特别是当卓玉宁看似无意地提到“最近省里领导也在关注一些地方在干部‘入口关’上可能存在的风险”时,
白鸿熙差点没端稳手里的茶杯。
调研持续了大半天,卓玉宁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最后还对齐州市的干部档案管理工作给予了“总体规范,值得肯定”的评价,
但也委婉地提了几点“可以进一步加强”的建议,
其中就包括“对引进人才等特殊人群的档案审核要更严更实”、“对历史遗留的存疑信息要建立专项复核机制”等。
送走卓玉宁一行,白鸿熙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焦虑和阴沉。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踱步良久,终于还是拿起那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丁茂全的号码。
“丁市长,我是鸿熙。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
白鸿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他将卓玉宁前来调研,以及调研中那些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的问询,详细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丁茂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省纪委调研档案管理工作,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你们按正规程序,做好汇报,提供所需材料即可。卓秘书提的意见建议,要认真研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要自己吓自己。”
“是,是,丁市长,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办。”
白鸿熙连忙表态,但心里却丝毫不轻松。
丁茂全的回答太官方,太冷静了,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他试探着问:“那……关于个别同志的档案,如果确实有一些……历史遗留的、需要说明的情况,在调研中如果被问起……”
“该解释的解释,该说明的说明。”
丁茂全的语气平淡无波:“组织工作讲究实事求是。只要是按规定程序办理的,经得起查。不要画蛇添足,也不要遮遮掩掩。明白吗?”
“明白,明白。”
白鸿熙连连应道。
丁茂全的意思很明确:按既定方案来,咬死程序合规,其他一概不知。
但这能糊弄过去吗?
卓玉宁是方青辉的秘书,他的调研,岂是寻常?
挂了电话,白鸿熙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口干舌燥。
麻烦来了。
赵骏的档案是他亲自“关照”并最终签字放行的,
虽然每一个环节都做了“技术处理”,
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毕竟经不起真正的、高层次的、带着疑问的审视。
方青辉为什么突然关注起干部档案?
是有人把状告到省里去了?
是那个方信?
还是……其他人?
丁茂全放下电话,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齐州市的街景。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霾和不悦。
方信……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还要不知进退。
不仅没有在云东那个小地方安分守己,反而把触角伸到了赵骏的档案上,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引起了方青辉的注意。
“多事。”
丁茂全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讨厌计划外的变数,讨厌不受控制的因素。
方信就是一个变数。
方青辉的关注,更是变数中的变数。
虽然卓玉宁的调研看似常规,但丁茂全宦海沉浮多年,太清楚这其中蕴含的警告意味了。
方青辉这是在不动声色地敲打,告诉他,有些事情,上面不是不知道,只是时候未到,或者,在等待一个更好的切入时机。
“看来,对云东那边,对那个方信,还是要再多关心一下才行。”
丁茂全自言自语,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目光落在了那份关于云东县近期工作情况的简报上,手指在“纪委”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方信的“多事”,必须得到控制。
而方青辉的“关注”,则需要更巧妙的方式来应对和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