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心小筑兰亭包厢里,气氛与往日旖旎暧昧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暴戾。
名贵的紫砂茶壶碎片和溅开的茶水残渍散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一片狼藉。
赵骏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正是他盛怒之下,将一壶滚烫的茶连同茶具狠狠扫落在地。
“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刚刚得到手下心腹的详细汇报,由于常务副县长袁宏在县政府专题会议上的强硬表态,明确要求“旧改项目必须阳光透明,严禁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和暗箱操作”,
县住建局和招标办在最新拟定的招标文件中,增加了数条苛刻条款。
不仅严格审查投标企业资质、业绩,更着重强调审查企业实际控制人、关联企业情况,
并要求投标人出具无行贿犯罪记录证明、无重大违法违规记录承诺。
最关键的是,文件明确提出,
中标人必须设立拆迁安置资金共管账户,资金使用需接受审计和街道、居民代表多方监督,
且项目完成后有长达五年的质量回溯考核期。
这些条款,像一道道紧箍咒,让赵骏原本计划的、通过围标串标低价拿地、再通过运作变更规划、压缩安置成本牟取暴利的算盘几乎全部落空。
更麻烦的是,原本几家被他“打过招呼”或“谈好合作”的本地企业,
态度开始变得暧昧,其中一家甚至明确表示“这次条件太严,风险太大,想再看看……”
而邻市一家颇有实力的建筑公司,似乎嗅到了机会,已开始咨询报名事宜。
这意味着,他想通过威逼利诱提前清场、轻松拿下项目的打算,已然彻底泡汤。
招标必须走完全公开、竞争激烈的正规流程,变数和成本剧增。
这无疑打乱了他迅速在云东立威、建立“规矩”的计划,也让他感觉颜面尽失。
而这一切,在他看来,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油盐不进的袁宏,
以及躲在背后给他撑腰、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方信!
夏菲小心翼翼的绕过地上的碎片和茶水,从旁边的红木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白瓷杯具,
动作轻柔的重新沏了一壶上好的金骏眉,
将澄澈的茶汤倒入杯中,放到赵骏面前,
柔声道:“骏哥,消消气。为那两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项目还在那儿,以咱们的能量,慢慢运作就是,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慢慢运作?”
赵骏冷哼一声,端
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袁宏把规矩定得死死的,方信那小子像条疯狗一样在纪委盯着!招标文件里那些条款,他妈的明摆着就是冲我来的!审查关联关系?资金共管?五年回溯?哼,想给我下套?让我动弹不得?”
他烦躁的站起身,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包厢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当然有办法绕过一些监管,也有信心“摆平”某些环节的人。
但袁宏和方信的存在,就像两根又硬又臭的搅屎棍,不仅增加了难度和成本,更让他如鲠在喉,憋屈无比。
尤其是方信,这小子软硬不吃,背景又硬(虽然赵骏自恃后台更硬),像块茅坑里的石头。
“不能让他们这么舒服!”
赵骏猛的停步,眼中凶光闪烁,下定了决心,
“不给他们点深刻的教训,真以为我赵骏是泥捏的?袁宏是县委常委、副县长,暂时动不了。
方信……一个纪委的小小室主任,仗着有几分背景,就敢三番五次坏我好事,不把他搞臭搞倒,我这口气顺不过来!”
夏菲眼睛一亮,凑近道:“骏哥,你想动方信?这家伙滑不溜手,在纪委内部,又一直盯着咱们,直接下手恐怕很难,也容易引火烧身,以前那些教训……还是小心点为好……”
“直接下手?那是蠢货干的事。”
赵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狡诈的弧度,重新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上,示意夏菲也坐下,
“对付这种自诩清廉、又身处监督部门的人,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面攻击他,而是让他从内部烂掉,让他自己人打自己人的脸,让他身败名裂,有口难辩!”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对夏菲道:“我记得,县住建局那个规划审批科的副科长,叫王海对吧?矮胖矮胖,戴个眼镜,以前跟你好像有点交情?上次在‘翠华楼’吃饭,他可是没少偷瞄你,还接着敬酒想摸你的手。”
夏菲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赵骏的意图,
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有些担忧的神色:“王海?是打过几次交道,人……确实挺好色,也贪财,听说他老婆管得严,零花钱少,总想捞点外快。骏哥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吗?上次吃饭,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
赵骏拍了拍夏菲的手背,语气带着诱哄和不容置疑,
“给你个任务,去跟他‘叙叙旧’。他不是一直抱怨副科级待遇低,在单位被正科长压着,想往上爬又没门路吗?咱们就帮他‘进步进步’。
城西老机床厂家属区那边,不是有个‘背街小巷改造提升’的小项目要招标吗?总预算大概五六百万,不大不小,正好。你想办法,让他把招标文件里的一些技术参数、材料品牌要求,‘稍微’倾向一下‘宏图建筑有限公司’。
比如,要求投标人近三年内有过类似老旧小区改造项目经验,或者要求使用某种特定品牌、但性价比并不高的透水砖,这些细节,让他操作一下。”
“宏图建筑有限公司”是赵骏通过一个远房亲戚名义控制的一家本地壳公司,资质齐全但业绩平平,专门用来围标和承接一些不太方便用齐州城投名义直接出手的中小型项目。
夏菲心里一紧,她当然明白这“叙叙旧”和“倾向一下”意味着什么。
这是让她去色诱加行贿,拉那个王海下水。
事成之后,王海就等于是被赵骏捏住了把柄。
但这样做风险极大,王海毕竟是体制内的副科级干部,而且方信他们盯得正紧……
“骏哥,这……能行吗?那个王海胆子不一定够大,而且现在风声这么紧,方信他们肯定盯着住建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