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墙根往巷子里钻,苏知微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贴着土墙走,肩膀不碰灰皮,鞋底不扬尘。白天巡更的差役多在主街来回,后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倒成了她眼下最好的路。
春桃跟在半步之后,呼吸压得极低。她手里攥着一块宫里带出来的旧帕子,是方才敲门用的凭证——说是医婢随行,总得有个模样像样的东西拿在手上。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两处塌了半边的柴棚,停在一间低矮的泥屋前。
门缝里透不出光,屋里没点灯。苏知微抬手示意,春桃上前,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谁?”里面声音沙哑,是个男人。
“官家派来的医婢,奉命记病况报御前。”春桃嗓音放软,却不敢带半分讨好,“不进屋,只问几句话,对您没坏处。”
门内静了片刻。接着是拖动木栓的声音,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那男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的人。
“问什么?”
苏知微往前半步,从袖中取出银针与药囊,递过去让他瞧。“我们不碰人,也不翻东西。只想知道你们家里人发病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男人盯着那根银针看了会儿,又看了看她脸上没有惧色,才慢慢拉开门。“我婆娘昨儿夜里走的……你们快点问。”
屋内一股霉味混着腐气扑来。角落草席上躺着个妇人,身上盖着破被,头歪向一边,嘴还张着。旁边小凳上坐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膝盖不说话。
苏知微没走近尸体,只站在门口问:“她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前天中午。”男人蹲在地上,手抠着砖缝,“吃完饭就说恶心,以为吃坏了。后来越吐越凶,水都喝不下。指甲发黑,话也说不清了。”
“喝水了吗?井水?”
“喝啊,哪家不喝井水。”他抬头看她,“这城里除了井,还能喝啥?”
“你们每天都去打水?”
“当然。东头那口井最近人少,我就去那儿打。”他指了指门外方向,“前些日子听说有人在西井投香灰辟邪,我不信那个,就换地方了。”
苏知微眼神一闪。她记得白日路过时,几个老妇确实在西井边烧纸,嘴里念叨驱瘴。但若真如这人所说,不同井水取用人群有别,而死者分布又无规律——那就说明问题不在个别水源,而在所有井共通之处。
“能让我看看水缸里的水吗?”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头。他起身掀开屋角木盖,露出半满的水缸。水面清亮,映着窗外微光,看不出异样。
苏知微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块白布,又将银针握在手中。她先用布蘸了些水,在指尖搓了搓。水无味,触感也正常。
接着,她把银针缓缓插入水中,沉到底部,不动声色地停留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拔出来时,针尖已泛出一层暗灰色,像是沾了陈年油垢。
她用布擦了下,黑色污迹黏在布上,擦不净。
这不是普通杂质。铅毒遇银变黑,是古法验毒中最基本的道理。她在现代实验室见过太多类似案例:工业区周边居民长期饮用含铅地下水,症状正是慢性呕吐、神经衰弱、皮肤灰白、指甲紫绀——和眼前这些死者完全吻合。
“你们平时煮水吗?”她低声问。
“煮。牌子写了要煮三刻钟才能喝。”男人苦笑,“可有时候急着给孩子冲米汤,也就滚一下端上来。”
也就是说,并非每滴水都经过彻底处理。哪怕只是偶尔饮用生水,日积月累也会中毒。
她收起银针,不动声色地塞回袖袋。“谢谢你说这些。我们会如实上报。”
男人没应声,只默默把门拉开一条缝,送她们出去。临关门前,他忽然低声道:“你们……真会上报?”
苏知微回头看他一眼。“我会写进去。”
门关上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被风吹散。
春桃紧跟着她往后退的方向走,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主子,真是水有问题?”
“不是水本身有问题。”苏知微脚步加快,贴着墙根往回绕,“是井里被人加了东西。铅矿渣、锡灰、或者劣质陶釉溶出——只要长期接触,都会导致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