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城里的钦差临时行辕,虽说是临时安置之地,却也收拾得雅致妥帖,隔绝了城外的料峭寒风,室内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地漫过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炭香与果甜。
叶知渝斜倚在窗边的梨花木软榻上,姿态慵懒,手里捧着一小碟炒得香脆的瓜子,指尖轻巧一捻,“咔哒”一声脆响,瓜子壳便利落分开,果仁顺势滚进嘴里,嚼得喷香。
她脚边放着个描金果盘,盘中的草莓洗得干干净净,颗颗饱满红润,水珠沾在果皮上,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时不时便被她随手捏起一颗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眉眼间都染着几分惬意。
穆晨阳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不紧不慢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走到窗边,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随即缓缓收回,转头看向陈瑶,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给皇上的奏章,便按这个意思来写。”
陈瑶立刻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笔也停在了宣纸上,凝神细听,笔尖微微悬着,随时准备记录。
穆晨阳踱到桌案旁,缓缓开口,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语气不疾不徐:“泰州知府卢冠清,连同随行的通判、同知、主簿等十三名官员,还有孔家家主孔庆东,以及孔家二十七名族人,在劳军返程泰州的途中,猝遇劫匪袭击,全员遇难,无一生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草莓的汁水顺着指缝溢出,他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驻军副指挥使郑亮,为护官员与孔家族人,先后与土匪殊死搏斗,最终战死疆场,壮烈殉国。
恳请朝廷,对这些遇难的官员、将领予以隆重表彰,厚加抚恤,其家眷也需妥善安置,不可怠慢。另外,孔家众人无辜遇害,忠勇可嘉,建议朝廷对孔家予以表彰,以慰逝者英灵。”
说完,他看向陈瑶,眼底带着几分期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文笔好,帮我好好润色一番,措辞要恳切,既要体现出遇难者的惨烈,也要凸显出朝廷的体恤。
润色完毕后,立刻派快马送往京城,务必尽快送到皇上手中,不得有半分耽搁。”
陈瑶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向穆晨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灵动。
可在一旁嗑瓜子的叶知渝看来,怎么看都觉得带着一股小狐狸般的狡黠,眼底藏着几分算计与得意。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遮住嘴角,笑声轻柔,带着几分调侃:“殿下真是好算计,好手段,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穆晨阳挑眉,故作疑惑地看着她:“哦?瑶瑶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如实禀报,恳请朝廷表彰遇难者罢了,何来算计之说?”
陈瑶站起身,缓步走到穆晨阳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眼底却满是聪慧:“殿下还想瞒我?您这哪里是恳请表彰,分明是借刀杀人,一举铲除孔家这颗心腹大患啊。”
穆晨阳眼底的疑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笑意,他抬手轻轻拂去陈瑶发间的一缕碎发,语气轻柔:“哦?那你倒是说说,我如何借刀杀人了?”
陈瑶微微仰头,迎上穆晨阳的目光,条理清晰地说道:“孔家在泰州扎根多年,势力庞大,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更可怕的是,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孔圣人,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神明,是精神支柱。
若是殿下直接对孔家采用强硬手段,哪怕孔家有再多过错,也必然会引发天下读书人的不满,甚至会激起民怨,到时候朝野震动,殿下就算有理,也会变成无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殿下却巧妙地将这口黑锅,扣在了梁山贼寇的头上。孔家众人遇害,是土匪所为,与殿下无关,殿下不仅没有打压孔家,反而恳请朝廷表彰孔家。
这样一来,既悄无声息地铲除了孔家的势力,借梁山的刀,办了殿下想办的事,又堵住了朝中大臣的嘴,那些想借机发难的人,就算心里清楚其中缘由,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到这里,陈瑶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赞叹:“而且,这样做,还能避免天下读书人的反弹,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殿下体恤忠良,重情重义。
这般一举多得的计策,恐怕这出大戏,殿下已经谋划了许久,从说服梁山众人招安,到安排乐随风潜伏在孔家,每一步都算计得妥妥当当,奴婢真是佩服。”
穆晨阳看着她聪慧灵动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脸上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缓缓俯身,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一吻,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与夸赞:“还是你最聪明,一点就透,果然没白疼你,你这个小狐狸精总能看透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