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绝的右手停在胸前。
五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指尖对抵,掌心凹陷,构成一个如同骷髅张嘴的怪异手印。印成的瞬间,他周身狂暴的灵力骤然收敛,全部涌入那个小小的印记之中。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连空气的波动都消失了。
但凌玄知道,那是比任何声势浩大的法术更危险的东西。
噬魂引。
七年前苏家祠堂前,秦绝就是用这个印,抽出了苏晚晴父母的魂魄,在他们还有意识的情况下,一寸寸碾碎,欣赏他们临死前的绝望与痛苦。那一夜,凌玄藏在废墟里,透过缝隙,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记得那个手印的形状。
记得秦绝脸上那种混合着愉悦与残忍的表情。
更记得苏晚晴蜷缩在父母尸体旁,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已哭出声,眼中燃起的、足以焚尽世界的恨意。
此刻,同样的手印。
同样的秦绝。
同样的……杀意。
凌玄握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那寒意中夹杂着七年来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的冷汗,夹杂着苏晚晴每一次提及往事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夹杂着他自已这具身体原主“林轩”残存的、对那个雨夜的恐惧。
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枚尖锐的针。
狠狠刺进心脏。
秦绝看到了凌玄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波动。
他笑了。
笑得很得意,也很残忍。
“想起来了吗,林师弟?”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在草丛中穿行时的窸窣声:
“七年前的那个雨夜,苏家祠堂……我就是用这个印,送苏晚晴的父母上路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凌玄的肩膀,看向祭台中央的苏晚晴:
“你想知道他们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凌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秦绝捕捉到了。
他的笑意更深:
“苏夫人说:‘放过我的孩子。’苏家主说:‘绝情谷不会放过你。’”
“然后——”
他的右手,那个噬魂印,微微向前推进了一寸。
“我就这样,轻轻一捏。”
五指收拢。
仿佛真的捏碎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的魂魄,就碎了。”
“像捏碎两颗鸡蛋。”
秦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现在,林师弟。”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凌玄: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亲手用斩尘匕,完成斩缘。我可以保证,给苏晚晴一个痛快,不会让她像她父母那样痛苦。”
“第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狰狞:
“我亲自来。用这个印,像捏碎她父母一样,捏碎她的魂魄。”
“你会听到她的惨叫,看到她的挣扎,感受她每一寸魂魄碎裂时的痛苦。”
“然后,看着她变成一具空壳。”
“你选。”
话音落下。
秦绝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凌玄,右手的噬魂引稳稳悬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收拢——那是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
他在等。
等凌玄崩溃。
等这个七年来一直在他面前隐忍、克制、甚至有些卑微的药堂弟子,在极致的压力下,彻底暴露软弱的一面。
只要凌玄露出一丝犹豫,一丝恐惧,一丝……不忍。
他就赢了。
凌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握着斩尘匕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平静地看着秦绝,看着那个噬魂引,看着秦绝眼中毫不掩饰的残忍与期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看向祭台中央。
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依旧半跪在孔洞边缘,双手被锁链束缚,红衣在午时热浪中微微飘动。她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株荆棘的刺完全收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看到了秦绝的手印。
也听到了那些话。
但她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静静地看着凌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懂的光芒。
——我在。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但如果你要战,我陪你战到底。
凌玄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转回头。
重新看向秦绝。
“秦师兄。”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刚才说,要跟我打赌。”
他微微抬起握着斩尘匕的手。
匕身漆黑,刃口一线银白在午时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赌这柄匕首,下一息是指向她,还是指向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绝胸前的噬魂引上: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话音未落——
他的手,动了。
不是刺向秦绝。
也不是刺向苏晚晴。
而是……缓缓举起斩尘匕,匕尖向上,垂直指向天空。
那个姿势,像某种古老的起誓。
又像某种仪式的开端。
秦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知道凌玄要做什么。
但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
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凌玄。
也不是来自秦绝。
而是来自……整个广场。
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脖子,瞬间静止。原本因为祭台崩塌而飘扬的尘土,此刻全部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远处绝情崖传来的呼啸声,观礼区弟子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连地脉深处隐约的轰鸣声……
全部消失了。
整个绝情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寂静到能听到自已的心跳。
咚。
咚。
咚。
缓慢,沉重,如同擂鼓。
紧接着,所有人感到,时间的流逝……变慢了。
不是错觉。
而是真实发生的、仿佛整个世界被浸泡在粘稠胶质中的滞涩感。抬手的动作需要更长的时间,眨眼的瞬间被拉长成数息,就连思绪的流转都变得艰难。
无数道目光,在这一刻,本能地聚焦。
聚焦在祭台顶端。
聚焦在凌玄身上。
聚焦在他那只握着斩尘匕、垂直指向天空的右手上。
那只手很稳。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匕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因过紧而颤抖,也不会因过松而滑脱。月白色的袖口滑落到手肘处,露出半截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皮肤在午时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匕首垂直向上。
匕尖那一线银白,此刻正对着天顶正中央的太阳。
光,从匕尖反射下来。
落在凌玄脸上。
将他清俊的眉眼映得一片圣洁,却又诡异得令人心悸。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甚至连思维都停滞了。
所有人的意识,都被那只手、那柄匕、那束光牢牢锁住。
仿佛那不再是凌玄的手。
而是……命运的指针。
指向哪里,哪里就是结局。
在这片诡异的凝固中,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能保持相对清晰的感知。
长老席上,白长老温润的眼眸深处,星辰光影旋转的速度已经快到肉眼无法分辨。他能“看”到,时间的滞涩不是凌玄造成的,而是……整个绝情谷的地脉灵气,在这一刻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点。
午时正,阳气最盛。
幽兰居的地阴通幽阵启动,阴气冲天。
绝情崖古禁制濒临爆发,古老的力量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