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钟鸣响彻绝情谷时,谷内所有尚未入眠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不是警钟,不是敌袭的示警——那是从后山禁地深处传来的“召贤钟”,三百年只响过七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宗门遭遇了足以动摇根基的重大危机,需要所有核心高层立刻前往“断尘殿”议事。
钟声在夜色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戒律堂刑房里,正在密谋的瘦削老者陈长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身旁的十几个执事也都脸色骤变——召贤钟响,意味着掌门要出关了!
“老陈……现在怎么办?”满脸横肉的张执事声音发紧。
陈长老沉默了三息,缓缓起身:“按原计划进行。掌门出关,第一件事必是重整秩序,我们这些‘秦绝余党’……恐怕是第一批被清洗的对象。”
“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逃!”
“逃?”
陈长老冷笑:“护山大阵已开,谷内所有传送阵都被长老会直接掌控,你能往哪儿逃?”
“那……”
“去断尘殿。”
陈长老整了整衣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迎上去。我倒要看看,这位闭关三年的掌门……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这些‘罪人’。”
说罢,他推开刑房的门,第一个走了出去。
夜风吹来,带着灵脉的清香和未散的血腥味。
陈长老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夜色。
断尘殿外,已是人影攒动。
当第三声钟鸣落下时,绝情谷所有金丹期以上的执事、护法、长老,都已齐聚在殿前广场上。足足两百余人,按照堂口分列而立,鸦雀无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
白日那场剧变,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胸口。此刻掌门出关,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雷霆震怒,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殿门紧闭。
门上的“绝情”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那扇门——仿佛门后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苏醒。
而此刻,殿内。
七盏长明魂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白长老、赵长老、李长老、吴长老、柳长空五位元婴长老分列两侧,垂手而立。
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那张三百年来只有掌门才能坐的“断尘椅”空着。
但玉阶下方,此刻却跪着三个人——
戒律堂代理首席孙远海。
秦家派驻绝情谷的联络使、金丹后期修士秦岳。
以及……秦绝的父亲,秦家当代家主的嫡长子,秦恒。
秦恒是连夜赶到的。
接到儿子死讯时,他正在三千里外的“万宝阁”主持一场拍卖会。听闻噩耗,他当场吐血,然后不惜燃烧精血催动飞行法宝,三个时辰疾驰三千里,终于在子夜前赶回了绝情谷。
此刻他跪在地上,一身华贵的紫金袍沾满尘土,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掌门……”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儿秦绝……为宗门兢兢业业七年,执掌戒律堂,整顿门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今日……他竟被一个筑基贱婢当众斩杀!尸骨无存!”
“绝情谷三百年威名……荡然无存!”
“此仇不报——我秦恒誓不为人!!!”
最后一句,他是嘶吼出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魂灯火焰剧烈摇曳。
白长老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赵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秦恒这话,看似在诉冤,实则是在施压。秦家虽然依附于绝情谷,但势力庞大,掌控着南域三成的灵矿和商路,即便是绝情谷,也要给秦家几分面子。
而现在,秦家嫡长孙死在了绝情谷,死在了一场本应“庄严神圣”的大典上……
这件事若处理不好,绝情谷失去的就不只是颜面,更是秦家这个最重要的盟友。
“秦长老稍安勿躁。”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忽然从玉阶后方传来。
所有人浑身一震,齐齐抬头!
只见玉阶后方的屏风后,缓缓转出一道身影。
一袭简单的青灰色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面容看上去只有四十许,温润如玉,眼中却沉淀着三百年时光的沧桑。
正是绝情谷当代掌门——
断天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脉搏上。当他走到玉阶顶端,缓缓转过身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威压释放。
没有灵力波动。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中年道人,却让在场的五位元婴长老,都感到了某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压迫感。
那是境界的绝对差距。
元婴后期大圆满,距离化神只有半步之遥的……巅峰存在。
“拜见掌门!”
五位长老齐齐躬身。
断天涯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秦恒身上,看了三息,缓缓开口:
“秦绝之事,我已尽知。”
“此乃宗门不幸,亦是秦家之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但——”
“秦长老,你可知道,秦绝这七年,在戒律堂都做了些什么?”
秦恒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掌门此言何意?!我儿为宗门鞠躬尽瘁,难道还有错不成?!”
“鞠躬尽瘁?”
断天涯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勾结阴傀宗,私炼尸魔骨甲,残害同门,构陷忠良,贪污宗门资源,借大典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他一桩一桩,缓缓道来。
每说一桩,秦恒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说到“今日大典,秦绝私改阵法,欲以噬魂引炼化苏晚晴魂魄”时——
“够了!”
秦恒猛地打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
“掌门!这些都是诬陷!是那个叛逆苏晚晴和魔道奸细林轩的诬陷!我儿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们当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死无对证?”
断天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秦长老,你回头看看。”
秦恒一愣,下意识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
大殿侧门被推开,两个戒律堂执事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满是淤青,可秦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孙远山!
秦绝最信任的心腹,戒律堂执事,孙远海的血亲胞弟!
“孙远山……”
秦恒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
“秦长老……”
孙远山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绝望:
“对不起……他们……他们用搜魂术……”
搜魂术?!
秦恒如遭雷击!
搜魂术是修仙界最恶毒的手段之一,强行搜索他人神魂记忆,被搜魂者轻则神魂重创变成白痴,重则当场魂飞魄散!
而现在,孙远山被用了搜魂术……
那意味着,他记忆中所有关于秦绝的秘密,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所有肮脏的勾当……
全都暴露了!
“噗——!!!”
秦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知道,完了。
秦绝做的那些事,一旦被坐实,别说报仇,整个秦家都要受到牵连!
勾结魔道,残害同门,这在任何正道宗门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掌门……”
秦恒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绝儿他……”
“你不知道?”
断天涯缓缓走下玉阶,走到秦恒面前,俯视着他:
“秦长老,七年前苏家灭门案,你真的不知道?”
秦恒浑身剧震!
“三年前外门弟子王浩家传法器‘青玉尺’被夺,其父气死,你真的不知道?”
“两年前符堂弟子陈明被构陷私通魔道,抽魂拷问至废,你真的不知道?”
“一年前器堂三万灵石贪污案,你真的不知道?”
一连四问,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恒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可当他看到断天涯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掌门既然敢这么问,就说明……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我……我……”
秦恒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就在这时——
“砰——!!!”
大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推门而入的,是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身材高大的老者,身穿墨绿色长老袍,胸口绣着一只狰狞的獬豸——那是戒律堂最高长老的标识。
他是戒律堂真正的主事者,秦绝的师尊,孙长老的师兄,绝情谷资历最老的金丹长老之一——
刑铁心。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一个是脸色蜡黄的老妪。
中年男子是“执法堂”首席长老,严无赦,金丹后期,以铁面无私着称,执掌宗门刑罚三十年,手上沾染的血腥比刑铁心只多不少。
老妪则是“监察堂”首席长老,阴三娘,金丹巅峰,专司宗门内部监察、情报、暗杀,是绝情谷最神秘也最可怕的存在之一。
这三个人,加上已经死去的孙长老,构成了绝情谷内部最强大的“执法体系”,也是秦绝能在戒律堂一手遮天七年的真正靠山。
而此刻,刑铁心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择人而噬的恐怖气息。
他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秦恒,目光死死盯着玉阶上的断天涯,声音嘶哑如破锣:
“掌门——!”
“老朽闭关三月,今日出关,却听闻我徒儿秦绝……被人当众斩杀!尸骨无存!”
“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敢问掌门——!”
他踏前一步,脚下石板寸寸碎裂:
“绝情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戒律堂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我刑铁心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三声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
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白长老眉头紧皱,赵长老脸色阴沉,李长老、吴长老、柳长空也都神色凝重——刑铁心这是要逼宫啊!
以他在绝情谷的资历和势力,若真闹起来,恐怕……
“刑长老。”
断天涯却依旧平静,只是目光缓缓转向刑铁心,看了他三息,缓缓开口:
“你来得正好。”
“我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刑铁心瞳孔微缩:
“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
断天涯伸出一根手指:
“七年前,苏家灭门案,戒律堂上报的结论是‘魔道所为’,但现场遗留的‘噬魂引’痕迹,分明是你刑家秘传的‘摧心印’变种——此事,你作何解释?”
刑铁心脸色一变!
“第二个问题。”
断天涯伸出第二根手指:
“三年前,秦绝晋升戒律堂首席,按门规需三位长老联名推荐——你,孙长老,严长老,三人联名,理由是‘天资卓绝,品行端正’。”
“可据我所知,当时秦绝的竞争对手,前戒律堂执事周正,在推荐会前三天‘意外’走火入魔,修为尽废——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严无赦的脸色也开始变了。
“第三个问题。”
断天涯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转向阴三娘:
“阴长老,监察堂专司宗门内部监察。秦绝这七年所作所为,你当真……一无所知?”
阴三娘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掌门是在怀疑老身的……能力?”
“不。”
断天涯摇头:
“我是在怀疑你的……立场。”
立场?!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刀,狠狠刺进了阴三娘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寒光:
“掌门——慎言!”
“慎言?”
断天涯轻笑:
“阴长老,需要我把监察堂这三年来‘意外’身亡的十七名执事名单,一一念出来吗?”
“需要我把他们死前最后查到的线索,公之于众吗?”
“需要我告诉你……他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查到了某些……不该查的东西吗?”
一连三问,问得阴三娘哑口无言!
她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了下来。
而刑铁心,此刻已是怒发冲冠!
“断天涯——!!!”
他再也忍不住,直呼掌门名讳,嘶声怒吼: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们三人勾结包庇,纵容秦绝作恶吗?!”
“是又如何?”
断天涯淡淡反问。
“你——!!!”
刑铁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断天涯,眼中满是疯狂:
“好好好!好一个掌门!好一个断天涯!”
“我徒儿死了,你不为他报仇,反而在这里污蔑我们这些为宗门鞠躬尽瘁的老骨头!”
“既然如此——!”
他猛地转身,面向大殿外,面向广场上那两百余名金丹执事、护法,厉声嘶吼:
“诸位同门——!”
“你们都看到了!都听到了!”
“掌门不公!宗门不义!”
“我刑铁心今日,要为枉死的徒儿,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
“轰——!!!”
他周身,金丹巅峰的修为轰然爆发!
墨绿色的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獬豸虚影,仰天嘶吼!
威压如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向玉阶上的断天涯!
他要动手!
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逼宫!
他要告诉绝情谷——就算你是掌门,也不能如此羞辱我们这些为宗门流血卖命的老臣!
“刑长老——不可!”
白长老脸色大变,厉声喝止!
赵长老、李长老、吴长老也齐齐踏前一步,灵力涌动,准备出手阻拦!
只有柳长空,依旧站在原地,手握剑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在等。
等掌门……如何应对。
而断天涯,面对那铺天盖地压来的威压,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可就是这声叹息响起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是真的凝固。
是感知层面的无限拉长——在所有人的意识中,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某种诡异的慢放状态。
他们能看清刑铁心周身每一丝灵力的流动轨迹,能看清獬豸虚影每一根毛发如何竖起,能看清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缓缓压向玉阶……
一切,都慢得令人窒息。
而在这被无限拉长的时光里——
断天涯动了。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
食指伸出,对着刑铁心所在的方向……
轻轻一点。
“定。”
一个字。
很轻。
却如同天道敕令。
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
然后——
刑铁心周身的灵力,如同被冻住的江河,瞬间凝固!
獬豸虚影保持着嘶吼的姿态,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就连刑铁心本人,也如同琥珀中的昆虫,保持着怒目而视的表情,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