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佛珠从袖中滚落,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他这才惊觉,昨日摔断的佛串,自己竟忘了收拾,还一直揣在袖子里。
是啊……当年。
景泰四年春,那时候慧明红光满面,指着那张绘着四大分行的舆图,说要把半个大明的银流都攥在手里。
那时众人眼里有光,有野心,有对钱生出更多钱的贪婪幻想。
然后大家欢天喜地的去了湖广,见了襄王,见了其他诸寺的主持,方丈,把“大乘银行”这艘大船,彻底敲定下来。
如今呢?
“摄政王……”了智直起身,声音发苦,“是要一口吞了我们多年的心血啊。”
“大师误会了。”
接话的不是杨园,也不是巴景明,而是秦王朱公锡。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秦王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他紧抿的嘴唇。
“摄政王所作所为,不是为了吞掉大乘银行。”
了智愕然。
其他僧人也面面相觑,厅里响起嗡嗡议论。
“是大乘银行自己走歪了。”秦王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诸位,包括本王在内,都只把这银行当成个提款匣子,谁真想过让它好好运转?”
“放贷不问风险,做生意不计成本……所以巴掌柜一提款,整个架子就摇摇欲坠。”
其实一开始,他也以为朱祁钰是想把银行一口吞了。
可赵小六带回的消息,加上他亲自去找杨园深谈了一次,这才琢磨明白。
“杨掌柜此番伸手,是要帮银行走回正路。像大明银行那样。有规矩,能赚钱,也能长久,还能帮着维系大明的安稳。”
了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秦王说得对。
这道理很简单,他们又不傻,其实也早就注意到了,可就是没人说。
“罢了……”了智摇摇头,“杨掌柜,巴掌柜你们准备怎么办?”
其他和尚也纷纷点头。
到了这份上,他们已经没得选了,靠自己还上那笔巨款,根本不可能。
总不能跟慧明一样,去造反……
“老衲也是这个意思。”
“两位掌柜,咱们何时动身?”
杨园与巴景明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不急。”杨园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郕王爷给了三个月期限。咱们慢慢来,先去湖广,与川蜀、山东的诸位汇合,从长计议。”
秦王自然不能离藩。他的代理人早已定下,正是那个从锦衣卫脱身、如今在王府当差的赵小六。
凤翔府西,荒原上。
风从陇山缺口灌进来,卷起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孛罗骑在马上,眯眼看着前方起伏的丘陵。
他穿着明军制式的山文甲,外罩皮袄,脑袋上却还扎着草原人的发辫,一副不伦不类的模样。
“从丰州调到关中,在关中又调来调去,”他用蒙语咕哝,声音混在风里,“还以为能痛快打一仗,结果尽是赶路。”
王越在一旁,听了通事的翻译,扯了扯嘴角。
他年轻,脸被风吹得通红,却挺直脊背坐在马鞍上,闻言用生硬的蒙语回道:“前面,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