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剌知院部,那是他此前画给这些人的饼。
他对刘镇、对这些跟着他亡命的兵油子们说过不止一次:
他早就联络了草原上的阿剌知院,只要关中烽火一起,阿剌知院的铁骑就会从居延海南下,沿着黑水河直扑甘肃镇。
到那时,前后夹击,朝廷首尾难顾,便是他们的生机,更是他们搏一场富贵的时机。
但只有广谋自己清楚,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确实联系过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许下重利,请他们在甘肃镇外骚扰闹事,多少牵制些朝廷兵力。
可那帮人运气太好,竟撞上了从草原满载而归的杨园商队,顺手发了一笔横财。
有钱之后,那点骚扰的差事便做得敷衍至极,根本没起到多少作用。
至于阿剌知院那边……
广谋也确实递过消息,但他也明白,自己这点不成气候的折腾,在对方眼里恐怕连盘开胃菜都算不上。
除非这边真闹出大动静,否则人家根本才懒得南下。
可眼下,刘镇他们信了。
他们信了那个关于草原援兵、关于前后夹击、关于裂土封侯的大饼。
广谋的视线扫过周围,慧明惊恐未定,刘镇急切盼望,士兵们偷偷投来目光。他不能戳破这个泡泡,至少现在不能。
他当即摆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故意提高嗓门:“太好了!”
声音传开,周围的士兵一个个眼露亮光,仿佛真盼到了救星。
接着广谋以“商议军情”为由,拉着刘镇往旁边走去。慧明心里没底,也慌慌张张跟了上来。
等避开旁人,广谋才压低声音道:“应当不是阿剌知院部。此地虽近边陲,毕竟还在陕西腹地,他们不可能到这里。”
“跟着我们的人,很可能只是大明收降的蒙古人,他们是应该是官军。”
“官军?!”刘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他太清楚了,自己手下这群人是什么货色。
被卫所裁撤下来的老兵油子、走投无路的地痞混混。
这些人凑在一起,仗着人数和一股狠劲吓唬百姓、抢掠庄子尚可,真要碰上正经的朝廷官军,根本就是白给。
他喉咙发干,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在肋骨上的声音:“那……那怎么办?”
广谋目光急闪,迅速盘算。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那片更加荒凉、丘陵起伏的方向:“让你副将侯浩带着大队,转道向北!”
“就说是先前约定的地点有变,改在平凉府与阿剌知院部汇合!”
他的话语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他们打起精神,做出急行军的架势!”
刘镇瞬间明白了,这是要让大队去做诱饵,吸引后方的追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广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里面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计算。
他想起那些曾一起喝酒吹牛、一起嫖娼赌博、一起从卫所被刷下来的兄弟……
“刘将军,”广谋的声音像钝刀子,慢慢割过来,“舍不得他们,那死的就是你自己!”
刘镇一个激灵,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垂下眼,摇了摇头,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带着振奋的笑容:“我……我这就去传令!就说援兵近了,让大家加把劲!”
他调转马头,奔向那支冗长疲惫的队伍,身影很快没入扬起的尘土中。
慧明看着刘镇远去,又扭头瞅向广谋,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那我们……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