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明显的本能反应体现在星球表面那些新生的、介于有机与无机之间的结构上。当联军的科研舰或护卫舰出于观察目的,小心翼翼地靠近某些正在生长的“金属珊瑚丛”或“光合藤蔓簇”时,这些结构会表现出明显的应激反应。它们并非发动攻击,而是像含羞草或某些敏感海洋生物一样,迅速地、整体性地向内收缩、蜷曲,表面的生物荧光也会瞬间转为示警的暗红色或保护性的灰褐色,直到舰船退开到一定距离之外,才会缓慢地、试探性地重新舒展。这并非敌意,而是一种源于初生生命对未知外界的、极度敏感且充满防御性的本能,如同婴儿的惊跳反射。
珞珊长老的灵能感知捕捉到了更深层的颤栗。她感受到这个新生意识深处弥漫着一种广袤而无方向的“困惑”。它拥有星球级别的感知,却不知如何解读这些信息;它能调动巨大的能量,却不知该如何安全地使用;它本能地渴望成长与连接,却对如何与外界(包括那些环绕它的、形状各异的“东西”——舰船)互动充满了原始的恐惧与谨慎。每一次能量流的盲目探索,都是它在笨拙地“触摸”自己;每一次对舰船的敏感收缩,都是它在学习区分“自我”与“非我”。
这个意识的“啼哭”(能量暴动)与“沉睡”(能量低谷),它的“觅食”(能量流探索)与“惊惧”(结构收缩),共同勾勒出一个庞大而脆弱的初生灵魂,正在经历宇宙中最艰难的课程:学习如何存在,如何感知,如何在一个并非为它量身打造、却又与它血脉相连的宇宙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与节奏。它不再是被束缚的囚徒,却成为了一个蹒跚学步的巨人婴孩,每一步都引起大地的震颤,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星球的脉动。它的未来充满未知,但此刻的每一分脆弱与笨拙,都蕴含着生命最初、也是最动人的力量。
星灵族长老们强大的灵能共感网络,如同最精密的接收器,持续捕捉着那个新生星球意识散发出的、庞大而混乱的感知碎片。这些碎片不成逻辑,充满了矛盾的意象与剧烈波动的情感色彩,仿佛一个刚刚从漫长噩梦中惊醒、尚未分清梦境与现实的孩子。
在意识的混沌之海中,对痛苦的记忆异常清晰。它传递出关于“金属枷锁”的尖锐感知碎片——冰冷的触感、无法动弹的压抑、能量被强行抽离的虚弱、以及意识被格式化、被扭曲的、深入存在核心的痛楚。这些记忆烙印之深,甚至让周围的灵能场都泛起了冰冷的、带着锈蚀味的寒意。然而,与此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它对“自由”这一状态本身,却表现出彻底的陌生与茫然。解除束缚后,那无所不在的压力骤然消失,它感到“轻”,感到“空旷”,却无法将这全新的感觉定义为“好”,更无法理解“自由”所蕴含的可能性与责任。自由对它而言,更像是一种失去已知坐标后的失重与眩晕。
它也能模糊地感知到环绕在轨道上的联军舰队散发出的、复杂的意识场。星灵族宁静的灵能波纹、人类官兵思绪中残留的哀悼与渐渐萌生的希望、甚至工程人员专注修复时的思维频率……这些善意的、中性的或至少非敌意的脑电波集合,像温暖而陌生的潮水轻轻拍打着它的意识边缘。但与此同时,战争创伤的记忆幽灵如影随形。炮火撕裂大气的灼热感、能量武器轰击地壳的剧烈震颤、金属解体的尖锐嘶鸣、以及无数短暂爆发又迅速湮灭的、属于AI造物或联军将士的、充满攻击性或恐惧的思维碎片……这些不愉快的、危险的记忆,与当下的善意感知剧烈冲突、交织,让它无法判断环绕它的这些“光点”(舰船)究竟是救赎者、旁观者,还是另一副即将落下的、形态不同的枷锁。
最典型的矛盾爆发在一次例行的修复作业中。一艘人类工程舰“修补匠号”奉命靠近星球赤道区域一段暴露的、能量过载损坏的旧AI能量导管,试图进行无害化处理与基础修复,防止其泄漏污染。当工程舰的牵引光束和维修机械臂刚刚激活,靠近导管断裂处时,异变突生。
工程舰下方的整片大陆,甚至肉眼可见的相邻区域,地表之下那原本幽蓝脉动的地脉光网,毫无征兆地瞬间转变为刺目、急促闪烁的深红色!光芒之强,甚至短暂盖过了恒星的反光,如同整片大陆的“神经系统”在剧痛或极度惊恐下,亮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一股无形的、充满排斥与恐惧的能量脉冲以大陆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没有物理攻击力,却让工程舰内的所有乘员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心悸,舰载宠物甚至惊恐地四处躲藏。
然而,这“警报”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紧接着,更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了。那刺目的红光,如同被泼了冷水的炭火,骤然熄灭。整片区域的地脉网络,并未恢复为幽蓝色,而是陷入了比平时暗淡数倍的、近乎熄灭的灰暗状态,光芒微弱地、间歇性地闪烁,仿佛在喘息,或着在因为过度反应而感到“羞愧”。星灵长老们清晰地感应到,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念从大陆深处传来,混杂着“危险!攻击!痛!”的应激恐惧,以及紧随其后的、模糊的“不对…不是…错了…停止…”的、类似认知失调后的茫然与自我谴责般的“愧疚”。
它认出了工程舰的行为模式(靠近、机械接触)与记忆中带来痛苦的某种行为(AI的维护/控制)相似,本能地、过度地启动了防御/警报。但几乎同时,它那正在学习区分的意识,又隐约察觉到了这次接触“能量”的不同(没有恶意,意图修复),以及自身反应的“过度”,于是又陷入了另一种混乱与不安。
这个新生意识,就像一个遍体鳞伤、刚从施虐者手中逃脱的孩童,对任何接近的触碰都充满惊惧的反射,却又在内心深处,渴望着一双真正温柔的手。它记得每一道伤口的来历,却还不知道该如何分辨,哪些是即将落下的新伤,哪些是试图抚平旧痛的疗愈。
最令人心碎的一幕,在于这个庞大而稚嫩的星球意识,展现出的那种笨拙、试探、充满不确定性的学习方式。它不像拥有成熟智能的生命体那样观察、分析、推理,而更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又曾被严重灼伤的孩童,只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去“触摸”和“感知”外界。
一次典型的接触发生了。星球外侧,有一条在先前战斗中被打断、失去动力、缓慢飘移的废弃卫星轨道——那是一段巨大的弧形金属结构。忽然,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这条断裂的轨道,如同一条沉睡的金属巨蟒,被无形的意志驱动,极其缓慢、轻柔地抬起了它残破的一端。它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犹豫和生涩,仿佛这个意识正在笨拙地尝试操控一副完全陌生的、过于庞大的“肢体”。
这条轨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朝着附近巡逻的朱雀舰队缓缓伸展。它没有攻击姿态,没有能量聚集,只是用它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极其轻柔地、几乎可以说是“抚摸”般地,轻轻扫过了朱雀号旗舰外部能量防护罩的边缘。接触的瞬间,防护罩泛起一阵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这是纯粹物理接触引发的正常反应,没有任何破坏性。
然而,就是这极其轻微、近乎无害的触碰,仿佛惊吓到了星球意识本身。几乎在接触完成的同一刹那,那条断裂的轨道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回,速度比伸出时快得多。紧接着,星灵族长老和所有高度敏感的灵能者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刚刚还小心翼翼向外探索的、庞大而朦胧的注意力,如同受惊的蜗牛触角,瞬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缩回”了星球深处,深深蜷缩进厚重地壳之下的地核区域,并在那里保持着一种静止的、高度戒备的沉默,仿佛刚才那一下轻轻的“触摸”,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勇气,并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刺激。
但这次接触并非没有留下痕迹。通过星灵族主动维持并开放的、用于非威胁性交流的心灵桥梁,联军中的高层指挥官和敏感个体,都短暂地、清晰地捕捉到了星球意识在“触摸”与“缩回”过程中,所泄露出的那股纯粹而强烈的情绪湍流。
那是一种复杂到令人鼻酸的混合体:其中有无边无际的、婴儿般纯粹的好奇——对那个会发光、会移动、感觉起来“不一样”的物体(朱雀舰)是什么的疑问;有试探的意图——想看看“碰一下”会发生什么;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根深蒂固、几乎成为本能的恐惧——对任何接触、任何变化都可能带来痛苦的预期性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