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神像,没有祭坛,只有一片不断变幻的、介于光与暗之间的混沌虚光,被称为神谕之间。
“祈求您……”
教皇开口,声音不再是在副本中那般充满神性的威严与平静,而是染上了真实的疲惫。
“尊贵的神,聆听您仆从的恳求。”
他低下头,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异数已现,美之概念体于深渊回廊显踪,我等之力……不足以收容,不足以定义。”
他的声音低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抽出。
“真理之门干扰,认知污染扩散,副本根基动摇……计划受阻。”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瞬,似乎在承受分身湮灭带来的残余痛楚。
“祈求您……赐予我等更纯粹的力量,更接近您本源的权柄……让我能完成……净化的伟业,将一切无序与异端,重归您制定的完美秩序之下。”
祷告词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被那纯净的光与冰冷的材质吸收、减弱,最终只剩下余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穹顶的符文在无声旋转。
然后,那片神谕之间的混沌虚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不是光,也不是暗,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开始蠕动。
仿佛有看不见的庞然大物,在另一个维度翻了个身。
最初是几缕稀薄的、如同黑色烟雾的丝状物,从虚光中悄然渗出。
带着难以言喻的粘稠与冰冷感,缓缓地地飘向跪伏在地的教皇。
第一缕黑雾触碰到他洁白无瑕的袍角。
“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
纯净的白,瞬间被染上了一点无法被任何光线照亮的墨黑。
那黑色迅速蔓延、渗透,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
教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咬紧了牙关,额头的青筋隐现,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
这过程显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更多的黑色雾状触须从虚光中涌出,它们缠绕上教皇的手臂、脖颈、脸颊……所过之处,纯净的白袍迅速被浸染成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
袍子上原本绣着的金色闭目神纹,也在黑雾的侵蚀下扭曲、变形,最终化为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诡异纹路。
黑雾向上蔓延,目标明确。
教皇想挣扎,但身体早已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坚硬的玉石,指尖泛白。
终于,最后一缕黑雾,如同轻柔而残忍的面纱,覆盖上了他的双眼。
“呃……啊……!!”
一声短促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闷哼。
一切动静骤然停止。
神殿恢复了绝对的寂静,连穹顶符文的旋转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地上,原本教皇跪伏的地方,此刻是一个被漆黑长袍完全包裹的人形。
几秒钟后,他动了。
以一种缓慢的、带着奇异僵硬的姿态,缓缓直起了身体。
动作间,黑色的袍角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定了,仿佛有些不适应这具躯体。
微微偏了偏头,颈骨发出“咔”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依旧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但皮肤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近乎透明,底下隐约有暗色的脉络隐现。
手指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锐而幽黑。
他仔细地打量着这只手,翻来覆去,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得到的、有趣的玩具。
黑色的雾气在他指尖缭绕、吞吐,带着一种不祥的活性。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
起初是压抑的、气音般的轻笑,随即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放肆,最终变成了回荡在整个冰冷神殿中的、充满邪异魅力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哈……”
他停下了笑声,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与之前教皇的圣洁悲悯截然不同的、邪气横生的弧度。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住丝带,轻轻一扯。
绸带滑落。
那是一双……仿佛由最深沉罪孽与最灼热欲望熔铸而成的赤红之瞳。
眸色鲜艳如血,又暗沉如凝结的熔岩,其中流光转动,仿佛倒映着无尽深渊的景象。
纯净的神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一切的侵略性目光。
他眨了眨眼,红色的瞳仁适应着光线,眼神里的陌生感迅速褪去,被一种沉淀了不知多久的、深沉而炽烈的熟悉感取代。
他抬起手,用那变得尖锐漆黑的指甲,轻轻划过自己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瞬间愈合的白痕。
“这具身体……勉强可用。”
他的声音也变了,带着一种磁性的、蛊惑人心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浸透了某种黑暗的蜜糖。
他转动脖颈,赤红的眸子扫视着这座圣洁神殿。
最终,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顶,穿透了无数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嘴角那抹邪魅的笑意加深了,赤红的眼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贪婪、渴望、怀念,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情人间最亲密的耳语。
“终于……”
“能再次见到您了。”
“我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