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了。”钱俶声音沙哑，“二相且先退下，今日之事，绝不可外泄。容朕……再思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胡进思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或者说，王璟若的后续政治攻势，彻底点燃了杭州这座危城。
数日之后，一个清晨，饶州鄱阳湖畔的守军，惊恐地发现湖中飘来数十艘无人小舟，舟上载着的并非兵卒，而是捆扎整齐、防潮处理过的一卷卷素帛。小舟顺流漂至南岸，被吴军巡江船只捞起。打开素帛，只见上面以工整楷书抄录着一篇檄文，标题触目惊心——《大唐枢密使告吴国将士书》。
更令人心惊的是，同一日，信州、衢州、乃至睦州等地，都出现了类似檄文的抄本，有的被射入城中，有的在市集悄然散发，有的甚至直接出现在官署门前。
这篇檄文迅速以各种渠道传入杭州，呈至钱俶案头，同时亦在朝野上下、军旅坊间秘密流传，引起轩然大波。檄文内容更是锋芒毕露，力道千钧：
“大唐枢密使王璟若，告吴国将吏军民人等：
盖闻天命靡常，惟德是依；人心有向，在义斯归。自牛梁僭窃，神器蒙尘，四海分崩，九州板荡，生民倒悬，嗟嗷无诉。我大唐应天顺人，光复旧物，同光嗣统，廓清中夏。圣主仁明，求瘼若渴；贤良辅弼，图治如伤。十载生聚，内修政理；甲兵既足，外攘奸凶。
尔吴国钱氏，昔年受唐厚恩，委以东南之寄，保境安民，贡赋不绝，亦尝有劳。然自钱镠之后，嗣君或黯或幼，权奸迭起，内政不修，纲纪弛紊。苛敛烦役，百姓嗟怨于下。此岂守成令主、忠贞臣子所当为耶？
本枢密近奉王命，吊民伐罪，戡定荆楚。楚主昏暴，自取覆亡；王师所临，秋毫无犯。耆老壶浆以迎，士庶箪食而犒。非好战也，实解倒悬也。念尔吴国，本唐旧疆；尔将士民，皆唐赤子。岂忍视其久沦割据，终罹锋镝？
且夫大势所趋，非一木可支。吐蕃稽颡于西陲，荆湘纳土于南服，天下归心，昭然若揭。尔恃长江一水，欲抗堂堂之师，不亦惑乎？昔曹孟德横槊赋诗，终败赤壁；苻坚投鞭断流，溃于淝水。非江汉之险不足恃，乃逆天悖人，终取败亡。今唐主宽仁，海内共仰。若尔主能识时达变，奉图归命，则钱氏宗祧得保，爵禄如故；将吏各安其位，军民咸享太平。朝廷必待以诚信，礼以优渥。
若其执迷不悟，恃险负固，欲以三吴子弟之血肉，抗天下一统之洪流。则楼船蔽江之日，铁骑叩关之时，非惟宗庙不守，妻孥难全，恐使锦峰秀水，尽化烽烟；繁华都会，沦为瓦砾。本枢密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彼此生灵之重，故驰书告诫，仁至义尽。
檄到之日，愿尔国君臣，熟计利害；将士军民，明察去就。顺天者逸而昌，逆天者劳而亡；保族全身，在此一举。勿谓言之不预也！
长兴二年九月丁亥檄”
此檄文不仅直指吴国内政弊病，将钱昭昏庸、胡进思兵变之丑闻公之于众，更以吐蕃、荆楚为例，晓以天命大势，诱以保全之利，威以破亡之祸。其言辞之犀利，情理之兼备，气势之磅礴，令观者心惊。尤其对普通士卒与百姓而言，檄文中“将士军民，皆唐赤子”、“保族全身”等语，极具瓦解斗志的威力。
几乎与此同时，江对岸的唐军水师开始了规模空前的大规模操演。数百艘大小战舰，包括新下水的巨型楼船，每日于江心列阵，旗号鲜明，鼓角相闻，进退有据，演练各种攻防战法。那如山岳般的楼船阴影，仿佛直接投射到了南岸守军的心头。沿江吴军士气本就因檄文而浮动，见此阵仗，更是惴惴不安。
更让钱俶与胡进思惊怒的是，王璟若的政治渗透无孔不入。杭州城内，不仅檄文抄本禁而不绝，更有流言称，唐军已秘密联络了吴国军中部分对胡进思不满的将领，以及一些担忧战祸的富商大族。元德昭府中再次收到匿名投递的信件，内容更为直接，详列了若吴国归附，朝廷将如何安置钱氏宗族、如何任用吴国旧臣的具体条款，并暗示“事若谐，胡之首级，可为进见之礼”。
胡进思闻知，暴跳如雷，下令全城大索，严查奸细，增派亲兵监控元德昭、沈崧等“可疑”大臣府邸，甚至意图调动兵马，以“肃清内奸”为名，强行控制朝局，彻底架空钱俶。杭州城顿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一场更大的内乱一触即发。
长兴二年九月末的一个深夜，胡进思终于按捺不住，悍然动手。他以“元德昭、沈崧等勾结唐寇，证据确凿，欲献城卖国”为名，调集其掌控的内衙亲军主力，突然包围了元、沈二府，以及数位与二相交好、平日对胡氏专权多有微词的官员宅第。刀光映月，喊杀骤起，宁静的杭州之夜被彻底撕裂。
元府家丁及部分暗中倾向元氏的护卫拼死抵抗，沈崧等亦紧急调集所能影响的少量兵马、家仆前往支援。双方在府邸街巷间展开激烈血战，哭喊声、兵刃撞击声、呵斥命令声震动夜空。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更多朝臣紧闭府门，瑟瑟发抖；百姓惊恐万状，谣言四起，都说唐军已里应外合，杀进城了。
钱俶在宫中得报，惊怒交加，同时，一股被逼到悬崖边的狠厉之气陡然升起。胡进思此举，名为肃奸，实为铲除异己，更进一步，恐怕就是要趁机废黜甚至加害自己，彻底独揽大权！值此生死存亡之际，长期压抑的屈辱、王族血脉中最后的刚烈，以及对“保族全家”的最后希望，混合成一股决绝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命最信任的心腹内侍，持其密令及信物，火速潜出宫城，密召几位素来忠诚且掌握部分城门、宫禁卫队的将领入宫议事。同时，他亲自取出珍藏的兵符印信，并请出祖父钱镠传下的“镇海剑”为凭。
“胡进思倒行逆施，构陷忠良，擅动刀兵，祸乱都城，其罪罄竹难书，实为国贼！”钱俶面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朕决意诛杀此獠，平息内乱！诸卿可愿助朕，清君侧，安社稷？”